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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长夜漫漫

第五十六章长夜漫漫

慈宁宫的晚膳吃得极简。

四碟小菜,一壶温酒,矮几两侧各坐一人。姜辰今日穿了一身鸦青常服,发以素簪绾着,面上不见平日的凌厉,倒像是寻常人家宴客的长辈。她提壶给花颂声倒了酒,问了几句梁国旧地的事,花颂声一一答了。两人对饮三杯,姜辰搁下酒杯,看了她片刻。

“焕儿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想什么,从来不告诉本宫。”姜辰的声音很平,“可本宫知道,她心里有你。”

花颂声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本宫这一生,只做对了一件事——把焕儿推上皇位。”姜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桂花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花瓣落了满地,“你替本宫做了本宫做不到的事。本宫谢你。”

花颂声起身行礼。姜辰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去吧。焕儿在等你。”

花颂声退出慈宁宫时,夜已经深了。宫道上空无一人,宫灯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偏殿,径直往御书房方向走。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烛光从窗棂间透出来,一格一格的暖。

她推门进去。姬焕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花颂声走到案前,“太后赐了酒。”

姬焕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灯火映在她凤眸中,映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面上带着薄红,是酒意,也是别的什么。

“太后说了什么?”

“说陛下心里有臣。”

姬焕看了她片刻,没有接话。她从案后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花颂声面前。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姬焕仰起脸看着她。

“花颂声。”

“嗯。”

“今晚好好陪我。”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那双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稳稳的,烫烫的。花颂声伸手,将姬焕搁在身侧的手握住了。姬焕的手指微凉,在她掌心里微微一蜷。

“好。”

姬焕抽回手,转身往内殿走。花颂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御书房的屏风,进了内殿。内殿比外殿小些,陈设也简单,一榻一柜一妆台,窗边搁着那盆阿芙蓉,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姬焕走到妆台前,将玉冠解了,长发散落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花颂声。

“帮焕把外袍解了。”

花颂声走过去,伸手将姬焕的龙袍系带解开。她的手指有些笨拙——左腕使不上全力,右手要顾着衣带又要顾着别碰坏什么,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姬焕站着没动,任她慢慢解。外袍褪下来,搭在架子上,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姬焕伸手,将花颂声领口的系带也解了。她的动作比花颂声利落,三两下便将外袍褪下来。花颂声的玄色劲装里面是一件旧中衣,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姬焕的手指在毛边上停了一瞬,然后沿着她的肩线往下,摸到了肩甲处一道新结的痂。

“阴山留的?”

“鹰嘴岩。栈道上被人砍了一刀。”

姬焕的指腹在那道痂上按了按,力道极轻。花颂声的肩微微一缩,又稳住了。

“不碍事。”

姬焕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到榻边坐下。花颂声跟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两人一高一低,花颂声仰起脸看着姬焕。灯火映在姬焕面上,将她的轮廓描得柔和了些,清冷的眉眼被暖光笼着,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蜜。

“阿焕。”花颂声开口。

“嗯。”

“我从前在东宫时,每回夜里经过御书房,看你在灯下批折子。我就想,这人怎么不歇呢。”她的声音很低,“后来我去了江南,去了梁国,在死牢里的时候,我想的还是你批折子的样子。我想,若我能活着回去,一定要让你歇一歇。”

姬焕低头看着她。

“那现在呢?”

“现在我回来了。”花颂声伸手,将姬焕搁在膝上的手拢住。她的掌心温热,指腹粗糙,贴着姬焕的指节,“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了。”

姬焕看了她很久。久到案角的烛火跳了两跳,久到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吹散了大半。

“花颂声。”

“嗯。”

“上来。”

花颂声站起身,在榻边坐下。姬焕伸手将案角那盏多余的烛台灭了,只留了最近的一盏。灯火阑珊,将满殿陈设笼在一片朦胧的暖光中。两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姬焕伸手,解开了花颂声中衣的系带。

中衣褪下来,露出肩头和左腕上那些旧疤。鞭伤、烙伤、刀伤,一道叠着一道,有的已经淡成浅粉,有的还泛着暗红。姬焕的目光从每一道伤疤上移过去,最后停在左腕那道断过又接上的筋脉上。

“这些都是替焕受的?”

“有的是。有的不是。”

姬焕低下头,将唇贴在花颂声的左腕上。力道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花颂声的左手在她唇下微微一颤,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姬焕的唇沿着那道旧疤慢慢往上,从腕心到腕骨,从腕骨到断筋处的硬结。花颂声的呼吸重了些,右手撑在榻沿上,指尖攥紧了榻单。

“阿焕——”

姬焕抬起头,看着她。灯火映在凤眸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稳稳的,烫烫的。她伸手,将花颂声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焕从前不敢想。”她的声音很轻,“有朝一日与旁人产生什么不一样的感情,怕心绪影响谋算,怕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护不住心上人,空负了彼此的情谊。”

花颂声看着她。

“后来你在梁国,焕在京城。每日批折子的时候,焕会往偏殿的方向看一眼。明知道那边没人,可还是看。”姬焕的声音低了下去,“沈渊说焕那阵子批折子特别快,像是急着要把什么做完。其实焕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花颂声伸手,将姬焕拉近了。她的右手扣住姬焕的腰,掌心有剑茧,隔着薄薄一层中衣,贴着姬焕的脊背。姬焕仰起脸,被花颂声低头吻住了。

这个吻比前两次都慢。前两次一个是冲动,一个是宣泄,都带着豁出去的力道。这一次却像是久别重逢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层层伪装,只剩下细水长流的缠绵。花颂声的右手从姬焕的腰移到她的后颈,指尖嵌进她的发根。姬焕的手攀上花颂声的肩,指尖按着那些旧疤,一道一道地摩挲过去。

空气越来越热。

两人倒在榻上。案角那盏灯被带起的风拂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在一起。花颂声俯身看着姬焕,灯火映着她的面容——眉目清冷,唇色微红,长发散在枕上,锁骨处有一颗极小的痣。她伸手,将那颗痣按了按,力道很轻。

“焕从前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深夜,有时会忘了自己是谁。”姬焕的声音有些哑,“焕是储君,是皇帝,是姬家的嫡长女,是天机阁阁主的嫡孙。可焕从没有做过焕自己。”

花颂声低头,将额头抵在姬焕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处,温热的,绵长的。

“那今晚,”花颂声的声音很低,“你只做阿焕。”

姬焕闭上眼。她的手从花颂声的肩移到她的后颈,指尖扣住了。力道不重,只是拢着。花颂声低头,将唇贴在姬焕的额角上,慢慢地往下,从额角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唇。这一次比方才更慢,像是要把三年来所有错过的东西一点一点补回来。

姬焕闭着眼,终是咬不住唇间的哼声。她在黑暗中反复感受着花颂声手上的薄茧和伤疤。细瘦修长的手指攥紧身下被褥,又在阵阵浪潮中无力垂下。

帐幔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将两人的影子半遮半掩地罩在里面。窗外的秋风吹动桂花树,簌簌地落了一地。案角的灯火静静地燃着,偶尔被穿堂风拂得跳一下,又稳住了。

长夜漫漫,灯火阑珊,满殿只余细水长流的缠绵。

夜深了。姬焕侧卧在榻上,半阖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花颂声从身后揽着她,左手搭在她的腰间,腕上那道旧疤贴着她的肌肤。姬焕的手指还扣着花颂声的指节,像是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花颂声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姬焕的呼吸声。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漫进来,甜丝丝的。她低头,在姬焕散落的发间极轻极轻地碰了碰。

“阿焕。”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好爱你啊。”

姬焕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可她的手指在花颂声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案角的灯火终于燃到了尽头,噗地一声灭了。内殿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榻边铺了一层银白。花颂声闭上眼,将脸埋在姬焕的发间。发间有桂花的气息,也有御书房长明灯的暖意。

从前她自尸山血海中死里逃生,从此为恨而活,如今她杀了石彪,杀了华蒙,杀了石松。血染透了她的剑,也染透了那方帕子。可此刻她躺在姬焕身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觉得所有的血都干了,所有的仇都报了,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尽头。

那无边的苦海尽头,还有一个姬焕。

她伸手,将姬焕揽得紧了些。姬焕在睡梦中往她怀里靠了靠,脊背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热热的。

花颂声低声说,像是在跟睡着的姬焕说话,“臣在梁国的时候,每日摸一摸帕子上的阿芙蓉。摸着摸着,就觉得你还在。就觉得臣还能撑下去。”

窗外有更鼓声遥遥传来,沉闷地响了三下。花颂声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将姬焕拢在怀里,听着彼此的呼吸慢慢合成了一个节奏。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铺了一层银白。

这一夜,御书房的长明灯只灭了一盏。内殿的榻上,两个人睡了三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