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无遗不知自己已在这片雪原上走了多久。
长白山的夜来得太快。方才天边还悬着一线铅灰的亮,转瞬便被无边的墨色吞噬,连星月也吞得干净。风雪却不肯歇,裹挟着冰粒的尖啸,一刀一刀剐在裸露的皮肤上。
他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也没有想去哪里。身体有自己的意志,带他去某个地方,向某个方向跋涉。他只模糊的发现,他应该有一把剑,可剑呢?四周雪雾茫茫,身后的脚印被新雪填平,仿佛天地间从未有人走过。
风更紧了。
他踏上一道冰脊,脚下是万仞深渊,冻云翻涌如海,看不见底。冰面滑如镜,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寡淡的眉眼,寻常的轮廓,丢进人堆便寻不见的面容。
他看了那影子一眼,挪开视线。
眼前并非世人传闻中白玉为阶金顶照夜的仙门魁首,而是一片依山落势的白墙,飞檐斗拱淹没在终年不散的冰雪里。没有守山弟子巡弋的步履声,没有护山大阵流转的幽光,一点人气也没有。
长白山,尚家,剑——三件事,三个无甚关联的词,依稀可辨轮廓,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
他迈步,踏上山门。
脚下是寒冰千里,空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陈腐气,松枝在他肩侧擦过,天地之间,世间万物被无止境的冻结,无法度量。
他来到一处荒园。
泥泞中参杂着枯枝烂叶,冰面脏污不堪,围墙剥落坍塌,施无遗足尖轻点,飘飘然融入墙头暗影,落在荒园中。
园内景象比外头更衰颓。
干涸的池水,看不出路径的形状,树木枯荣,萧条**,他抬眼望去。
一捧枯槁如冬草的雪白散在地上,像一块用脏的旧布,被人随手扔在那里。发尾纠结成缕,油腻污浊,拧成团。
然后是那具蜷曲的身子。
她侧卧在地,腰肢折着,像被人用力拗坏再随手丢弃的偶人。她穿着洗脱了色的素罗中衣,勾勒出过分清晰的肩胛与脊骨轮廓。
皮肉是久不见天光的苍冷白,了无活气。
拳头夯在皮肉上的声响如杵捣败絮,一名男子跨坐在她腿间,每一下都落在肉厚不致命处。
他打着,呼吸渐渐粗重。视线并不落在女子的伤处,而是散漫地望向虚空,口唇微张,面上茫然与快感交织。
阿愚的脸侧贴在湿冷的地上。
头发掩去大半容颜,只露出左眼,没有情绪。
可就在那麻木的最深处,施无遗看见她眼珠极微地一转,朝他藏身的地方掠来。
施无遗几乎以为被发现,可她目光只在他隐匿的方向轻轻一触,旋即飘回。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整个人像泊在无边黑海的一叶残舟,随拳风起落而浮沉。
施无遗挪开眼。
无趣。
视线移向檐角枯死的藤蔓,又移向天边凝滞不动的雾霭。
然后她开了口。
“够了吧?”
三字平平,听不出情绪,倒像主人不耐地打发一只扰人的蚊蚋,瞬间凝住了满园的闷浊。
男子动作骤僵。
他喉间滚出一声被截断的咕哝,拳头悬在半空,半晌,缓缓放下。
齐非。
施无遗不知自己何以知道这个名字,他只是看见那男子爬起身时,名字便自行浮上舌尖。
他慢吞吞爬起来,喘息还没平复,却已弯下腰,伸手去理阿愚被他扯得凌乱的衣衫。他的动作透出几分诡异的温存,将黏在她颊边的白发抿至耳后。
声气放得极柔。
“阿愚妹妹,今日我留意了,未在显眼处留痕。”
阿愚懒怠地偏过头,白发滑落,重新覆住半边脸。
“随你。”
齐非不以为忤,手没有离开她的发,指腹顺着发绺缓缓下滑,至发尾纠结处,小心地捻开那些干涸的血痂。
“上回是我下手重了,害你背上落疤,叫尚水镜看见,连累你挨骂。”他的声音愈软,带着忏悔的调子,“此番我便仔细了……”
“何苦呢?兄长。”
阿愚转过脸。
她睁开了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刺。
“演与谁看?”
齐非浑身一颤。
这一声“兄长”,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某个早已溃烂的旧创。他近乎贪婪地攥住她一只瘦骨嶙峋的脚,像捧一件宝贝,面颊贴着足弓缓缓厮磨。
“我知你心口不一。”他呢喃,模糊不清,“尚水镜那毒妇……只知拿你撒气,禁你足,断你食……我可怜的阿愚,见她这般待你……我心如刀绞,痛得要裂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泣诉。可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的病态的狂热。
阿愚听着齐非的泣诉渐弱,听得久了,久到他抬起头,惶惑地望向她。
她深吸一气。
再开口时,声气竟诡异地软了下来。方才那点讽意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了无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甜腻的近乎娇嗔的语调。
“兄长……”
齐非瞳孔微扩。
“我阿姊,她怕是快要回了。”阿愚微微颦眉,眼波流转间那刻意流露的脆弱与央求,“你……你快些走罢。”
施无遗看她在瞬息之间换上一张脸,行云流水,不着痕迹,仿佛她生来便有两副皮囊。
她太懂得如何运用这副皮囊与嗓音了。
纵是此刻白发散乱如败草,面颊沾尘,唇角带伤。可当她微微颦起眉,眼睛流转出脆弱,便是明知是假,也教人不忍拆穿。
齐非果然呼吸一窒。
他眼底的痴迷混着欲念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着她,没有忍住,将她冰冷僵硬的身子强行揽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溺水之人求生**。
阿愚没有动,任由他摆布。身子彻底软下去,成了一滩烂泥,没有筋骨,没有意志,只有垂在地上手,指甲深深掐进泥里。
终于,齐非餍足了。
他恋恋不舍地摸了头发、脸皮,像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他臆想出的幻梦。然后他起身,匆忙消失在月洞门外。
荒园重归寂静。
施无遗看着地上那瘫“烂泥”,她仍保持着被弃置时的姿态。许久,那只陷在泥里的手动了一下。
她用手肘艰难地支起上半身,白发从脸上滑落,露出苍白又平静的面容。
然后她头一歪,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吐了很久,只有透明的胃液和淡黄胆汁,一股一股,从痉挛的喉间涌出,溅在身前的地上。她吐完了,喘息着,用袖子擦嘴。袖口本是素白,此刻已污迹斑斑,她也不在意,随便擦了擦,便丢开。
她开始解上衣。
手指不停使唤,机械又费力地扯开衣襟。
新旧伤痕叠加,暗红的血痂纵横如阡陌,深紫的淤斑,淤黄的陈年,匍匐在底色上,她就这么坦然展示。
她朝着隐匿的方向轻轻吐出两个字。
“过来。”
施无遗从阴影里踱出。
阿愚端详着他的脸。
“你叫什么?”
“施无遗。”
“施无遗。”她咀嚼着这三个字,“无遗......什么都留不下么?还是什么都不必留?”
施无遗没有回答。
阿愚也不再问,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半敞的衣襟。
“过来些。”
他走近一步。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袖口。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她触了一下他的衣袖,像在确认他是否真实。
“脱了。”
施无遗垂眼看她。
中衣半褪,可她要他脱的不是这个。他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下移,落在腰间那条沾满尘污看不出原色的罗裙。
阿愚感到他在解腰带,身子僵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
他扔下腰带。
一缕冰凉贴上他颈侧。
阿愚的脸近在咫尺,双手间不知何时幻化出一柄刀锋锐利的冰刀。
“你身上,”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有一种像死了很久的河的味道。”
施无遗抬起眼,颈侧的刀尖又逼近一分,划破表皮,沁出一丝血线。
“死了的河?”他重复,有写不解,“那该是臭的,我臭么?”
阿愚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颈侧,深深嗅了一下。
“不臭。”
他点头,“还脱么?”
阿愚的腿毫无知觉地摊在地上,她卸下法力。“脱。”声音里露出疲惫,“抱我去里面,脏了,要洗。”
那条破旧脏污的罗裙被遗弃在地。
她的腿比他想象的更瘦,膝骨与踝骨支棱着,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没有多看,把她打横抱起,踢开虚掩的门扉。
门内比庭院更暗。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寒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屏风后是一只木桶,热气微弱地蒸腾着,施无遗把她放进水里。
皮肤触及热水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她向后靠去,一寸一寸沉进水里。
白发在水里散开,无声地浮动缠绕。
“洗。”
手指搓过背上的旧疤新伤,擦洗那些干涸发黑的污迹。她疼吗?她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吓着了?”
“你这身皮,不好打理。”
“皮?”阿愚反复咀嚼着这个字,“说得对,不过是张皮。”
她转过脸,热水把她的脸颊蒸出些血色。
“你看见刚才那样,不觉得恶心?”
施无遗不解。
“为什么要觉得恶心?”
“为什么不觉得恶心?”
“比起恶心,我更想知道……”
他停下动作,抬眼。
“你为什么不反抗?”
阿愚搭在缸沿的那只手,方才捏诀施法,无声无息瞬息之间幻化出刀,她很擅长。
“刚才用那柄刀,杀人不难。”
“杀了他,然后呢?我出不去这里......”
头靠缸沿,她望着屋顶那根梁木。
施无遗不再说话,洗好了,阿愚扯过布巾,慢慢擦拭身上的水珠。
“出去。”
施无遗没动。
“我出去了,你怎么出来?”
“我的事。”
她硬邦邦地说,施无遗点头。
转身去了外间,找了张椅子坐下。他听见水声,衣物的窸窣声,还有一声闷想。
他没有回头,窸窣声又响起来。
阿镜像一条蛇,拖曳着爬行,施无遗低头。她喘着气,可眼睛很亮。
“拉我起来。”
施无遗乖顺地抱她起来,放到床上。
屋内透着刺骨的阴冷,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风穿过檐下,檐铃叮咚。
他和阿愚,似乎过早的熟稔却没见过从前,她没有求救,他亦没有想拯救的念头。
她在等什么。
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