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蹲在林见白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平齐。
“听着,”沈野说,声音很认真,“我不懂怎么安慰人,也不懂怎么拯救谁。我自己都是一团糟,身上七个纹身盖着七个疤,每天晚上靠烟和酒才能睡着。我没资格告诉你该怎么活,也没能力保证你明天会更好。”
他停顿了一下,握住林见白覆盖在荆棘纹身上的那只手。
“但如果你觉得在这里能变得真实一点,那就来。”沈野说,“每天都来,坐到打烊,画画也好,发呆也好,哭也好,笑也好。只要你别在我店里自杀,别在我面前崩溃,别的我都不管。”
林见白的眼睛红了,眼泪开始打转。
“为什么?”他问,声音哽咽,“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野笑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因为你付了钱。”他说,“两次纹身,一千块。你是我的客人,我对客人一向不错。”
林见白知道这不是真的理由,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沈野,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他左耳上的三个耳钉,看着他右边锁骨上的那道疤,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然后他低头,吻了沈野。
这次是他主动。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沈野的嘴唇上,正好落在他被咬破的那个地方。没有激情,没有**,只是一个轻轻的,带着泪水的吻。
沈野没有动,任由他吻着。
吻了很久,林见白松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谢。”他说。
沈野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别哭了。饿不饿?”
林见白点头,带着鼻音:“嗯。”
沈野转身走向后面的小厨房:“等着,我去煮面。”
那天晚上,他们又吃了泡面。还是加了火腿肠和鸡蛋,还是坐在小沙发上,还是沉默地吃。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吃完面,林见白没有马上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沈野收拾碗筷,突然说:“我能看看你的纹身吗?”
沈野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你的纹身。”林见白说,“你说有七个,盖着七个疤。我能看看吗?”
沈野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想看?”
“因为我想知道,”林见白轻声说,“是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所有的疤都盖住,但又不在乎给别人看。”
沈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激将法?”
“不是。”林见白摇头,“就是......想知道。”
沈野放下碗筷,走到他面前,开始脱衣服。
这个动作让林见白愣住了。他没想到沈野会这么直接。
沈野先脱掉外面的黑色T恤,露出上半身。他的身材很好,不是那种健身教练式的夸张肌肉,而是匀称的,有线条的,带着长期劳动的自然力量感。
然后林见白看到了那些纹身。
第一个在右肩,是个日式般若鬼面,狰狞恐怖,但线条极其精美。第二个在左胸,是一把穿过玫瑰的匕首,玫瑰在流血,匕首上刻着字,但太小看不清楚。第三个在右肋,是一行英文:“Not all scars show”。第四个在左臂,是整条花臂的樱花。第五个在后背,是一只展翅的鹰,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第六个在腹部,是个几何图案,复杂而对称。第七个在左小腿,是条盘绕的蛇。
七个纹身,七个风格,七个位置。
每一个都精美绝伦,每一个都显然是出自高手之手。
林见白看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沈野是纹身师,知道他有纹身,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规模,这样的质量。
“满意了?”沈野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林见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要触摸,但又不敢。
“我能......摸摸吗?”他小声问。
沈野看着他,然后点头。
林见白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沈野右肩的般若鬼面。皮肤是温热的,纹身处的皮肤微微凸起,能摸到色料的质感。他顺着纹身的线条移动手指,感受着那些复杂的图案。
“这个,”他轻声说,“盖着什么?”
沈野沉默了一会儿:“车祸。十八岁的时候,摩托车摔了,右肩骨折,留下了很长的疤。”
林见白的手指移动到左胸的匕首玫瑰:“这个呢?”
“刀伤。”沈野说,“二十岁,跟人打架,差点捅到心脏。”
“这个?”林见白触摸右肋的英文。
“那个没有疤。”沈野说,“就是想纹。”
林见白的手指继续移动,触摸左臂的花臂,后背的鹰,腹部的几何图案,小腿的蛇。沈野一一告诉他每个纹身盖着什么,或者为什么纹。
有的是因为伤疤,有的是因为纪念,有的是因为冲动,有的是因为......不知道原因。
最后,林见白的手指停在沈野右边锁骨上的那道疤上。
那道疤没有被纹身盖住。它就这么**裸地暴露在皮肤上,五厘米长,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
“这个呢?”林见白问,“为什么不盖住?”
沈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因为,”他最终开口,声音很低,“这个疤提醒我,有些东西盖不住。有些痛忘不掉。有些人......回不来。”
林见白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轻轻抚摸。
“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沈野说,“但有时候会痒,特别是下雨天。”
林见白点点头,收回手。他后退一步,看着沈野**的上半身,看着那些精美的纹身和那道**的疤。
“你很美。”他突然说。
沈野愣住了:“什么?”
“你很美。”林见白重复,声音很认真,“不是漂亮,是美。像一幅画,一部小说,一首诗。有故事,有伤痕,有掩盖,有暴露。你很......完整。”
沈野盯着他,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自己。
他习惯了别人说他“酷”,说他“狠”,说他“不好惹”。但“美”?“完整”?这些词从来跟他没关系。
“你疯了。”沈野最后说。
林见白笑了:“也许吧。”
沈野穿上衣服,动作有些慌乱。林见白看着他把T恤套回头上,遮住了那些纹身和那道疤。
“我该走了。”林见白说。
沈野点头:“嗯。”
林见白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还来。”
“随你便。”沈野说。
“你会在这里吗?”
“我每天都在这里。”
林见白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野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嘴唇还在疼,被林见白咬破的地方,又被林见白吻过的地方。
他的身体还记得林见白手指的触感,记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记得那句“你很美”。
沈野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边锁骨上的疤。
那道疤确实会痒,特别是下雨天。
而今晚,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模糊了街道,模糊了一切。
但他能想象林见白撑着那把黑伞走在雨中的样子,想象他回到那个“太安静”的家,想象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雨声,无法入睡的样子。
沈野转身,上楼。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林见白的样子,哭泣的样子,画画的样子,吻他的样子,抚摸他纹身的样子,说“你很美”的样子。
还有那些疤,那些纹身,那些说不出口的痛苦和秘密。
沈野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某种背景音乐,陪伴着他的失眠。
他想起了林见白说的话:“在你这里,在你身边,我好像也能变得真实一点。”
真实。
什么是真实?
疼痛是真实。伤疤是真实。纹身是真实。烟味是真实。泡面的味道是真实。吻是真实。眼泪是真实。
也许,这就是真实。
也许,两个不真实的人在一起,能创造出某种真实。
也许。
沈野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林见白还会来。
而他,还会在这里。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见白准时出现在纹身店门口。
他今天换了件衣服,还是高领毛衣,但是浅灰色的。背着那个旧画板,手里还拎着个小袋子。
“进来。”沈野正在给客人纹小臂上的图腾,头也不抬地说。
林见白走进来,在角落的小沙发坐下。他没有马上画画,而是打开那个小袋子,从里面拿出两盒东西。
一盒是耳塞,和沈野给他的那盒一样,但是新的。
另一盒是......薄荷糖。
沈野纹完那一针,抬头看了一眼,挑眉:“干嘛?”
“还你的。”林见白小声说,“耳塞。还有......薄荷糖。抽烟后吃,对喉咙好。”
沈野盯着那两盒东西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还真讲究。”
“你不喜欢吗?”林见白有些不安,“我可以换别的......”
“喜欢。”沈野打断他,“放着吧。”
林见白松了口气,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画板开始画画。
沈野继续工作,但余光一直注意着林见白。今天林见白画的不是黑白素描,而是......彩色的。
虽然颜色很淡,很模糊,几乎是灰度的,但确实是彩色的,他能分辨出一点点红色,一点点蓝色,一点点黄色。
他在画窗外的街道,画雨后的阳光,画路边的野花。
画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尝试什么新东西。
沈野没有打扰他,只是继续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