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是这座城市最后的民国遗物。
两侧的梧桐栽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如今已长得遮天蔽日。夏天还算体面,浓荫匝地,偶有蝉鸣;一入秋就变了副面孔——枝叶枯败,满地腐叶。巷子深处的老建筑大多已拆除重建,只剩尽头那一栋,孤零零地杵在那里,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伤疤。
404公寓。
灰砖砌的三层小楼,窗框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朽烂的木料。正门的门牌歪歪扭扭地钉在墙上,“404”三个数字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凹槽里积着洗不掉的灰。整栋楼在黄昏时分最难看——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它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只要倒下去的巨兽。
附近的老居民说,这栋楼不能拆,因为是“历史建筑”。至于什么历史,没人说得清。只说民国那会儿死过人,后来总有人失踪,再后来就没人敢住了。
但他们也说,偶尔半夜路过,能看到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不是住户点的。
因为那栋楼,早就没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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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把第九份失踪案卷宗摔在桌上。
“九个人。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没人敢接话。投影幕上放着九张照片,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还挂着“失踪”的标签,没有一个结案。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第一张照片。
“钱学文,六十二岁,退休教授。三年前某天出门散步,再也没回来。监控拍到他走进了梧桐巷,然后——”他手指划向第二张,“赵大业,四十一岁,房地产商。两年前失踪,同样,最后出现在梧桐巷。”
他一张一张点过去。警察、记者、律师、道士后人、无业游民。七年的时间跨度,九条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全部终结在同一条巷子的监控盲区里。
“梧桐巷尽头是什么?”陆沉舟转过身。
没人回答。
“说。”
“404公寓。”坐在角落里的小徒弟陈屿小声说。
“404公寓。”陆沉舟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的气压低了几分,“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楼,七年前被一个海外华人买下,至今空置。理论上,那里不该有人进出。但九个人,都在那条巷子里消失了。”
他拿起遥控器,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是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某种不祥的空洞。
“404公寓建于1947年,最初的用途是出租公寓。1948年,一名燕京大学的学生在里面被杀害,案子至今未破。之后几十年里,这栋楼被转手多次,每次交易价格都低得离谱。附近的居民说,这栋楼闹鬼。”
陈屿缩了缩脖子:“陆队,那咱们是不是应该找个大师……”
“找个大师来给你看看脑子?”陆沉舟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失踪案不靠大师破。”
陈屿立刻闭嘴了。
陆沉舟翻开案卷,指着一行标注:“九个人,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尸体。不是绑架——没人收到勒索电话。不是仇杀——他们的社会关系干干净净。他们的手机信号在进入梧桐巷三分钟后全部消失,像是被人从世界上抹掉了。”
警方搜索过整栋楼。三层,二十几个房间,每一寸地板都翻过,每一面墙都敲过。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灰尘上连脚印都没有——就好像那些人走进门之后,就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案子挂在刑侦大队,挂了七年,换了三任负责人。第一任辞职了,第二任调走了,第三任——
陆沉舟是第四任。
他把前面所有人的卷宗看完的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局长的门。
“我要住进去。”
局长看了他一眼:“理由?”
“九个人。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陆沉舟说,“我们在这里查不出结果,那就换个地方查。”
“那栋楼闹鬼,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陆沉舟说,“所以我住进去看看。”
局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批了。条件是:每天报平安,配枪随身带,录音笔二十四小时开着,一旦有异常立刻撤离。
陆沉舟把批文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屿追上来。
“陆队,你真要去?”
“嗯。”
“那……你怕不怕?”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就是……那个……鬼啊……”
陆沉舟没回答。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陈屿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人比鬼可怕。人害人,是要偿命的。鬼要是真存在——”
门关上了。
“我倒要问问,它为什么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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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梧桐巷。
九月的天黑得晚,但梧桐巷是个例外。两侧高大的梧桐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去了大半,巷子里阴冷潮湿,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霉味。
陆沉舟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巷口,仰头看了一眼404公寓。
三层,灰砖,窗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正门的门牌歪歪扭扭地钉在墙上,“404”三个数字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整栋楼只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不对——应该说是“有人住”的那扇窗户有光透出来。但那光不是暖黄色的,而是发白、发冷,像旧式日光灯管坏掉前那种闪烁。
陆沉舟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楼是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积满灰尘的老式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水墨画,画的是山水,但墨迹已经晕开,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的房间在三楼。房东在电话里说过:“三楼的租客只有一个,你住305,走廊尽头。”
陆沉舟上了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每一声都很清楚,像是在黑暗中报数。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号从301到308,漆面剥落,有些已经看不清数字。
他走到305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
哭声。
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继续转动钥匙,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巷子,窗帘半拉着。空气里有股旧书的味道,混合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他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哭声没有停。反而更清楚了。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像是四面八方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风吹过老旧的窗框。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出了房门。
他顺着走廊,一扇门一扇门地走过去。301,302,303,304——到了304门口,他停下来。
哭声在这里最响。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克制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却只能发出这么一点声音。
陆沉舟抬手,敲了三下。
哭声停了。
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从门的那一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听得见?”
那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陆沉舟把手放下来,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跟一扇门说话:“不但听得见,还很吵。”
沉默。
门缝里透出一丝凉意,不是风,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气。
“你是谁?”门那边的声音问。
“305的租客。”陆沉舟说,“明天还要上班,麻烦你小声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门缝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不对,不算是人影。是半个透明的、泛着淡淡白光的轮廓,从门板里缓缓探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苍白,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书卷气。他穿着一件民国时期学生常穿的那种灰色长衫,整个人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他悬浮在门板里,半个身子在外面,半个在门里,错愕地盯着陆沉舟。
“……你能看见我?”年轻人的声音更抖了。
陆沉舟看着他,他的手在两侧顿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得见。而且你挡着光了。”他侧了侧身,示意走廊灯的光线确实被那半透明的身体挡住了一块,“麻烦让让,我要回去收拾行李。”
年轻人怔在原地。
他在404公寓里待了七十三年。七十三年来,每一个住进来的人,他都试着去说话、去靠近、去发出声音。但从来没有人听到过他,更没有人看见过他。
他试过哭、试过喊、试过在墙壁里凿了无数个夜晚,回应他的永远是沉默。
可现在,这个穿着黑色夹克、面无表情的男人,不但听见了他的哭声,还看见了他。
还嫌他挡光。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陆沉舟已经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然后是305房门关上的声音。
年轻人慢慢缩回门里。
他的心脏已经不跳了七十三年。但这一刻,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很轻,很陌生,几乎让他忘了怎么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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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回到房间,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服、洗漱用品、一把备用手枪、一个老式的录音笔。最后,他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陆家的东西。他爷爷传给他爸,他爸传给他。据说是从民国传下来的,具体多少年,没人说得清。他从不离身,也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作用——无非是一块石头,戴着安心。
他看了一眼那块玉,又把重新戴了回去。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第一天。”他说,声音平静,“搬进404公寓。三楼走廊304房间方向有不明声源,疑似年轻男性。”
他顿了顿。
“声源自称能与我交流。形态为半透明、人形、漂浮。无明显攻击性。”
又顿了顿。
“情绪不稳定。刚刚哭过。”
他把录音笔关掉,放进口袋里,然后去洗漱。
凌晨一点,陆沉舟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的房间在305。那扇门在304。
哭声没有再响起。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隔着两面墙,一扇门,注视着他。
不是恶意的。
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试探。
陆沉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从门里探出头的样子。苍白、透明、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他说“你能看见我”的时候,声音在抖,像是一个溺水绝望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陆沉舟翻了个身。
不关他的事。
他是来查案的。九个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是他该关心的。至于404公寓里住了什么、哭了什么、等了多少年——那不是警察该管的事。
凌晨两点,陆沉舟又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你还能听见吗?”他对着墙壁说。
安静。
过了大概十秒钟,墙壁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能。”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比刚才更久的沉默。
“沈惊蛰。”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旧时代的尾音,像是把这个名字藏了太久,说出来的时候还在发颤。
陆沉舟“嗯”了一声。
“沈惊蛰。”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记住。
然后他说:“我叫陆沉舟。从今天起,住305。有什么规矩,你说,我听。但是——”
他顿了顿。
“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哭。我睡眠浅。”
墙壁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沉舟以为对方已经走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好。”
陆沉舟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304房间的那一面墙里,一个半透明的年轻人蜷缩着,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眼泪可以流了。七十八年前就流干了。
但他的手在发抖。
因为七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了他的名字。
——第一次。
窗外,梧桐巷的夜风吹过老旧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哭。
但这一夜,404公寓里,没有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