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的H城,山水如晕开的水墨般层层留白。
但,有人对这幅水墨画提不起兴致——
莉莉兴趣缺缺地坐在栏杆上摆了摆腿:“卢克,上面到底布置了什么任务,你已经看了两个小时了。”
美景不游览,实在可惜。
卢克皱了皱眉,不紧不慢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你没有接到报告吗?加百列即将拜访东国,H城是她的第一站。”
莉莉翻了个白眼:“当然接到了。东国最近放开旅游限制,欢迎所有外国的旅者。时间节点非常巧合。”
“绝密的影像没来得及发到外交部。”巴尔的掌心缓缓燃起一团火。
火焰里,加百列正念念有词地与一名红衣人握手。
红衣人的袖口蟠纹,的确是东方神职样式。
卧底想上前细听时,却被金色的羽翼贯穿了眼睛。
于是,影像只剩下一片金与红的混沌。
“难怪这次外派的人员中,有首席执行官路西法和大统帅别西卜。”莉莉随口奉承了二人一句,目光变得专注了起来。
外交事宜,原本只需要首席外交官莉莉丝一人出马。
而这次天堂和东方神界秘密联手,对地狱来说,的确是十万火急。
卢克扫了一眼莉莉,补充道:“讯息很短,但是唇语专家读出了加百列说的一句话。”
“‘我会到访H城。’”
六翼天使的前几次越界,可是引发了殖民和世界大战。
莉莉危险地眯了眯眼:“但要杀加百列,需要撒旦亲自出马。”
见莉莉终于进入状态,卢克也放下了手中的羊皮卷:“没错,我们的任务是开拓市场。”
“明白了。”莉莉勾起唇角,手续可以补办,任务区分明暗。
用东国的话说:先斩后奏,暗度陈仓。
“巴尔已经监控了H城的教会。”卢克早已有条不紊地布置好了一切,“目前,只有城南的教会有异动。”
“那我们守在这儿,是因为本地势力?”莉莉跟上了执行官的思路。
卢克终于露出微笑来,示意众人往湖边看:
一名黑发黑眸的少年正在楼影深处。
他身上,有一股让路西法莫名熟悉的气息。
而人群中,还有一名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字架,目光阴冷。
“逃过我监控的传教士...”巴尔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
黑发的方礼照常巡视着蔚湖——近期H城人流量大,天师也得加班。
只见游客蜂拥,行走在山水边,像是走在画卷上。
倒是今天湖水格外绿...
方礼睁开天眼,穿透画皮般的湖面,看见了暗绿色的波纹正从湖底的泥沙中荡开。
隔着冰冷的水波,一双诡异的青眼直直地对上少年的视线。
“蔚湖南岸的蛙型精怪不对劲……”方礼立刻掏出传音符,却不料一条蛙舌如同闪电般猛扑向他。
对于危险的直觉让天师堪堪避开了。传音符却被蛙舌上的粘液蹭到,无力地飘落地面。
“等待...支...援。”传音符断断续续地传出微弱的女声,“避世...原则”。
避世原则要求:天师不得介入世俗。
身后传来游客的欢声笑语,身前是即将喷涌而出的杀机。
而方礼只能站在原地,等待那个信号——后援及时赶到,或者,第一声尖叫。
“竟然有天师在场,必须立刻动手了。”谁能料到,那名不怀好意的男子,此刻正远远地隔着人群,盯住了天师的后背。
他的左手放在胸前,右手四指并拢,缓缓点过额头、前胸、左肩和右肩,嘴里念念有词:“神的羊群会越来越壮大,感恩天堂的号召,阿门。”
脖子上的十字架亮起银光,随着祷词的顿挫闪烁。
“啊!!”高亢的尖叫刺破宁静,湖边赏荷的游客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她拼尽全力抱住岸边的石柱,“救..救命!”
是水鬼吗?平静的湖面荡开致命的水波,有什么东西,自水下抓住了她。上帝啊,救救我!
无形的绳索蛇缠而上,一寸一寸绕上小钱的腰身、脸庞和手指。一转眼,石柱上只留下一些粘稠的水渍,小钱已经不见身影。
“神爱世人,然世人皆有罪,需要用生命洗刷。”吕信学着神父的教诲,念起了咒语——温暖的生命会化作冰冷的圣水,用来救他母亲的性命。
十字架在掌心发烫,吕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中涌起的充实填补了愧疚和罪恶。
他的祈祷声愈发虔诚,蔚湖仿佛张开巨口的深渊。
一切来得太突然,方礼除了自保,只来得及救下几个人。
天师咬了咬牙,暗骂了一声:“祁鹿,等你到了,人都死完了!”
方礼的灵台金光闪烁,取出一道留讯符简短地描述着现场。
额前的天眼帮他看穿了汹涌的湖面,无辜的游客在水里浮沉,无数的精怪潜藏在湖底的泥沙里。
“精怪伤人,必有**”,方礼想起师父的教导。
显然,事件的凶险程度远超以往的只言片语。
他看了一眼那些在水里浮沉的人影——每一串气泡,都是一条命在倒计时。
方礼把留讯符往岸上一扔,留下最后一句话:
“事急从权,避世原则暂缓!”
“扑通——”黑发的天师仅凭少年意气,就下了水。
十二月的蔚湖水冰冷刺骨,碧绿的水中甚至传来一丝腥气。
落水者们鲜有挣扎,小钱更是像根木头一般一动不动。
但是气泡从蛙舌织就的茧里冒出,生命在随着时间流逝。
方礼用灵力护住周身,焦急地朝着最近的受害者游去。
殊不知,在湖底密密麻麻的精怪眼里,他像个投怀送抱的小太阳。
“抓住他!”贪婪的低语传达到每只神谕青蛙的耳边。
湖底的黑暗里渐渐响起更多的蛙鸣。一条条粉红的长舌挥舞,展示着它们的好客之道。
方礼堪堪避过席卷而来的攻击,终于游到了小钱身边。
透明的长舌环绕着她,像是令人窒息的襁褓。
天师试着解开束缚,灵力防护的消耗却反而加剧了几分。
长舌顺着水流逐渐化为无形,周围的暗流随着精怪的搅动而密集起来。
目视和呼吸都变得困难,独自一人下水果然有些托大。
连一名少女都难以解救,他要怎么救这么多人呢?
正当黑发的天师迟疑之际,一股硕大的水压趁着他失神的功夫突袭到面前。
方礼的双臂护住腹部,却不想,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攀缚而上。
这下完了,他也成了瓮中之鳖。
黑暗中响起满足的蛙鸣,岸上的男子感受着十字架中不断充盈的愿力,喜不自禁。
“如果能够收获一名天师的愿力,神父说不定会愿意治好我的母亲!”
“勒尽他肺里的所有氧气,用他的痛苦和求生欲产出最浓郁的愿力。”吕信的迫切指令通过十字架传入神谕青蛙的脑海。
数不尽的蛙舌层层叠叠地罩在方礼身上,压力足以把一栋大楼拧成麻花。
灵力防护被飞速侵蚀,天师尝试把灵力凝聚一点,却也难以突围。
蛙舌绞到第三圈时,氧气变得稀薄。
第五圈时,肌肉开始痉挛。
第七圈时,方礼闭上了眼。
黑暗中浮现的是师父的——最后一次下山前,土地公拍着他的头说:“小礼,当灾难来临的时候,你要挡在普通人前面。这是天师的命。”
后来土地公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一直记得这句话。
“剑来!”
他咬破舌尖,灵力从四肢百骸撤回,凝聚在丹田一点。手捏剑指,口颂剑诀。
蔚湖上的风开始呼啸,灌入湖底,凝成了一柄古朴的剑,落在天师身前。
剑意轻啸,少年身上的舌缚竟然寸寸断裂!
方礼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有金纹流转。
精血为引,沟通天地,“霜枫”的每一剑都要损耗他的灵力根基。
所以速战速决。
天师的额间金光大盛,天眼看破虚妄,锁定了一条最大的舌头,溯源而去。
在那里,一只巨大的神谕青蛙,背后闪烁着绿黄相间的斑纹,嘴边正冒着绿莹莹的唾液。
“还做梦呢,收你来了。”天师的衣袍在水底敞开,无数符箓像是矫健的游鱼,蜂拥向精怪的头领。
危机感瞬间攫住了那头最大的神谕青蛙,无数汹涌的暗流立刻回防,密集的舌网交织在它身前。
但是符箓敏捷地穿过水流的缝隙,一张不落地贴在了最大的神谕青蛙身上。
湖底出现了诡异的宁静。
头领被定住,无法再发号施令。无数碧绿的蛙瞳紧绷地锁定着天师,莫名恐惧着他的下一步举动。
方礼在水底轻轻说了一句:“放下屠刀。”也不知是对着精怪,还是对着幕后黑手。
“不行!今天上供的愿力还不够。”也不知是吕信的恐惧,还是神谕青蛙的恐惧,让十字架热得发烫。
头领身上的符箓不停地颤动,神谕青蛙们的眼睛由绿转红,疯狂地榨取落水者愿力。
方礼叹了一口气,不能再拖了。
他咬破指尖,在剑身上一抹。鲜红的精血竟然在水下凝而不散,缓缓融入剑身。
霜枫二字亮起的同时,方礼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被抽走了——不是灵力,而是更根本的东西。他来不及细想,剑气已出。
落木萧萧。
湖底涌起一阵风暴,枯败的气息翻搅着蔚湖。霜枫犹如一道道雪白的闪电,无数剑气借助符箓的定位穿林打叶,撕碎了层层叠叠的暗流和舌网。
剑意所过之处,一切生命都瞬间凋零。
神谕青蛙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化作焦土,溶解在了蔚湖千年的水波里。
当最后一只精怪消失,方礼浮出水面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筋,似乎比几分钟前更淡了一些。
吕信手里的十字架寸寸崩碎,星光如泪滴般飞溅,划破了他阴郁的脸。
神谕青蛙失去了最后联系。
他望向湖边,黑发天师已被同伴接应上岸。
那些人影在暮色中如剪影般肃立,仿佛在宣告: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可测。
母亲和神父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握紧残存的十字架,转身没入暗巷。没有注意到,暗巷深处,一双眼睛正看着他离开。
巴尔伸手指了指跑出街巷的男子:“传教士,怎么办?”
卢克简单跟巴尔对了对眼神:“那个传教士身上有契约的味道,天师也不能轻视。”
黑色的身影转瞬化为蝇群散去。
而莉莉靠在栏杆上,眯眼看着湖面散去的金光:“据说东国的天师不仅拥有天眼,能看破一切幻术,还能够驱使天象。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愿力释放量确实可观,可惜手法粗糙。”卢克远远就能看清方礼苍白的脸色。
“他刚才那一剑,损耗的不只是灵力。”莉莉舔了舔嘴唇,“我闻到了‘代价’的味道。”
卢克的目光越来越远,仿佛越过钢筋建筑,看到了从前。
这股气息……像极了那个人。
“巴尔,盯紧点。”
“是。”
苍蝇的复眼中,方礼正皱着眉,端详一块断裂的蛙舌——上面有银屑残留。
这个浓度,够三个次级农场一周的产量。
方礼正对着同事解释:“驱使精怪的人,恐怕另有意图。”
天师拾起蛙舌碎片时,阳光洒在他身后的湖面,波光粼粼。
而在更远的地方,城北教堂的钟声,刚好敲响。
方礼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眉头微蹙——那钟声落进耳朵里,莫名让他想起刚才蛙舌上的银屑。
但他太累了。
天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筋似乎淡了一些。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把蛙舌和手掌往兜里一藏,朝岸上走。
阳光斜照,湖面碎金闪烁。
年轻的天师没有注意到,那些溺毙者的位置,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油膜。
而那些破碎的愿力,正逆着水流,飘向钟声响起的方向……
幸好,一只苍蝇悬停湖上,复眼记录下了这一幕。
...修改前篇比我想象的难呢,几段信息反复地删了又加上,整体需要过一遍润色。
终于能拿出来见人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蔚湖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