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送完这单就回去了。带瓶可乐？好的！”
穿着鹅了么配送服的少年戳了半天才把光屏关闭。他敲了敲面前的门，“你好，外卖到了，给你放门口。”
少年将外卖盒轻轻搁在门口，指尖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广告纸，平平整整压在旁边。
纸上印着“忘忧茶馆”。
漆黑的走廊里那角广告无声地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了下去，像谁在暗处轻轻眨了一下眼。
“收单回家。”少年转身哼着小曲下楼，顺手从售卖机买了瓶可乐。
一阵强劲的、宛如老年广场舞神曲的音乐袭来，光屏再次弹出，蓝屏闪了闪，没有画面只有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
“迟越，回鬼街再帮我带份面条。”
“好的！”迟越笑了笑，拿着可乐，走入一个小巷。
迟越闭上眼睛往前走，运动鞋下的水泥路忽而变成了冰冷的青石板。周遭空气瞬间变得阴冷，阴森森的冷风直往脸上呼。
随着一道摇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迟越睁开眼睛。天空挂着半个月亮和半个太阳，整个街道半红半白。
他随手摘帽，一头黑发迅速化作浅灰色长发，额间冒出两只圆嫩的小蓝角，尾椎处垂着一条长尾。他眉眼轻笑，熟稔地街边商户颔首问好。
“哟～小青龙送完外卖回来了呀！”
鸡头人身的老板坐在凳子上摇着扇子。
迟越朝老鸡笑了笑：“对呀，我今天送了很多单呢！”
“你今天还买炸肉吃吗？”老鸡起身，从台子上拿起一份早就包装好的炸肉递给迟越。
“店长他今天不想吃炸肉。”老鸡闻言，鸡冠都黯淡了几分。
“不过，我可以来一份！”老**冠一立，喜笑颜开。“还是小青龙最仗义呀！”
迟越接过炸肉，递给老鸡一张冥币，迈着步子走到不远处的一家面馆。
“无头叔，来一份面条，不加香菜，也不加僵尸肉。”
鬼如其名的无头叔摆了摆手，开始手搓面条。
“对了，叔多加点辣椒，我店长喜欢吃。”
无头叔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面团被揉得更加用力。
迟越等待面条的时候，面色惨白的小女孩提着个篮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两个马尾一甩一甩的。
“小青龙，买不买手机呀，地府最新版梨子pro300还有天庭最新版天仙mate100都有哦～”
迟越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叹道：“姑奶奶，我前天在你这买的手机今天就出故障了。”
小女孩一听，伸手在篮子里翻找，随即将一个带梨子标志的手环递给他。
“送你了，毕竟你一个宝宝龙赚钱也不容易。”
“姑奶奶！我也要我也要!”老鸡在不远处伸着脖子，大声嚷嚷。
“滚犊子，你这个千年老鸡精哪来的脸！”
迟越摇了摇头，他蹲下身，露出手上的蓝环，轻轻碰了碰小女孩脖子上的付款码，这才接过小女孩递的新手机。
“地府宝到账一万元。”
小女孩感概：“小青龙你还是太老实了，一点也不像某只鸡。”
刚好无头叔的面做好了，迟越接过面，向他们告别。他迈着大步子迫不及待走到街道的尽头。
一家没有牌匾的店铺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迟越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手中提着的东西，随即点开光屏前置，抬手将垂落的长发细细理齐。他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迟越推开门，脚步没停，熟练地拐上右边的石板路。路过白色拱门时，他瞥了一眼左边的锦鲤池，几条新来的丹顶锦鲤悠闲地摆着尾。
迟越朝右边小路走去，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呈现在眼前。他敲了敲门，轻轻推开，眼神锁定不远处正在品茶的男人。
金晟正低头品茶，耳边一缕金色挑染从黑色及肩发间滑落。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透过无框金丝眼镜扫了过来，镜链在灯下晃出一线碎光。
“店长，我回来了。”迟越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闻言，金晟放下手中茶杯，另一只手扶了扶金丝眼镜，转头望向少年，视线扫过他的蓝色制服，眉头一拧，有些不悦道：“先去洗澡。”
迟越呆呆地点了点头，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等等——”
迟越眼睛亮了亮，头上的小呆毛晃了晃，他开心道：“老板！”
“别去水池子里洗澡，去浴室。”
“哦……”迟心中的雀跃一下子消失了，他还以为老板有别的话要跟他讲呢。
金晟取下眼镜，丹凤眼扫过那条有些沮丧的小龙，语气里掺着丝无奈：“池子里的水还没换，不干净。”
说完一愣，似乎在为自己多余的解释感到一丝意外。上次的画面过于深刻，这条笨龙一边洗澡一边吃光了池子里新养的丹顶锦鲤。
迟越“嗯”了声，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并随手关了门。
金晟看着迟越的背影，不由得想起一个月前，他和迟越的第一次见面。
少年抱着尾巴缩在店铺的屋檐下躲雨，浑身湿漉漉的。浅灰色长发软塌塌地贴在脸颊，不断往下滴着水珠，一张小脸被冻得苍白，脸上隐隐浮现出蓝色的鳞片。
金晟推开门，便和那双水汪汪的金色眼睛对上。那似曾相识却又有些陌生的眼睛让他愣了神。额间的白色印记闪过一丝微弱的淡光。
“……”
金晟眼前忽而闪过一个身影，那人身着淡青色长袍，发带绑着个马尾，笑着对他说：“阿晟，三年后我回来娶你。”
金晟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伸出手想要奔跑起来，去追赶那人的身影，可无论如何，身体像是被灌满了铅，怎么也动不了。
额头传来阵阵绞痛，什么人影什么回忆瞬间都化作乌有。
金晟身影晃了晃，他扶住门栏，鬓角留下汗珠，他面色有些冷淡：“小龙，你家在哪里？”
少年磕磕绊绊张开嘴，带着些自暴自弃道：“我没有家。”
“还是条离家出走的小青龙？”金晟嘴角不自觉上扬，带着些逗趣的意味继续道：“你总不能赖在我店铺前不走吧？我可还要做生意呢。”
“不可以吗？”
“嗯？”
少年鼓起勇气望着金晟的眼睛，大声道：“店长，求你收留我。我什么都能干！而且，我吃得很少的……”说到后面，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
“噗嗤。”金晟笑出声。少年紧张得咬着下嘴唇，抱着自己的尾巴不敢动。“多养条龙而已，我这茶馆最不缺的就是钱。”
少年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起来，他傻傻露出一个笑。
“跟我进来吧。”
“好。”
“我叫金晟，你叫什么名字？”
“迟…越…”
金晟递给迟越一身崭新的衣服，他指着右手边说道：“直走转弯就是淋浴间，你先去洗澡吧，记得把尾巴上的水擦干再出来。”
迟越转头看见一道长长的水痕，脸瞬间爆红，尾巴委屈地蜷缩起来，他结结巴巴道：“我…我等下会打扫干净的……”
“不需要，你先去洗澡吧。”
迟越慢吞吞走着，三步一回头。金晟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怎么了？”
“淋浴间…是什么？”
“……”
“你家里不会连网络都没有吧？”金晟皱着眉头问道，看着少年清澈又愚蠢的眼神，金晟深深叹了口气，“我带你去。”
“这个是喷头，这个是开关，往左边是热水，往右边是冷水，听明白了吗？”
迟越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他接过喷头，仔细打量着，然后打开了开关。谁知那喷头扭动起来，迟越慌手慌脚想要控制住喷头，一时脑热直接上手堵住喷头的小孔，水直接飞溅起来。
被淋了一身水的金晟：“……”他默默伸手关闭开关。
迟越：“！！！”
迟越连忙扔开喷头，弯腰道歉：“对不起！！！”
金晟深呼吸，挤出一个微笑：“现在懂了吗？”
“嗯！！！”
金晟揉了揉眼角，叹道：“算了，我带你去另外一间浴室，那间浴室有浴缸。”
“浴缸是什么？”
“……”
等迟越出来后，金晟递给他一个印着梨子的白色手环和一杯热茶。“这是地府手机，你戴在手上，以后可以用这个联系我，使用手册在一旁，你自己去摸索摸索怎么用吧。”
迟越乖乖接过，身后的尾巴愉快地晃了晃。
“我这是家茶馆，还没开业，平时也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你自己熟悉熟悉网络。了解一下当今世界，熟悉一下天庭法规地府条约以及人类法律。手机里我存了五十万冥币，你可以随意在地府使用，不够再问我要。”金晟又掏出一个黑色方盒递给迟越，“这是人类世界的手机，你要是想去人类世界玩的话，可以使用这个。”
迟越接过，身后的尾巴晃了晃：“谢谢你，店长。”
金晟摆了摆手，让他一边玩去。迟越乖乖地坐到角落里开始琢磨这些玩意儿。
金晟望着迟越认真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出神。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一个初见的少年这般上心。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或许，只是因为迟越让他在恍惚间想起了那个人。一个连姓名都未曾知晓，却让他牵挂了整整百年的人。
金晟垂眸，杯中不断冒着的热气，竟有些模糊了视线。他转头望向屋外，暗红的天一直在下雨，他的心也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