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他教她的远不止工作上的事。
厂区的宿舍楼道总是潮潮的，洗衣机摆在走廊尽头，是公司给管理层和文员专用的，从前文馨只敢远远看着，从不敢靠近。
他教她用洗衣机——哪个按钮是启动，哪个是脱水，衣服要分类洗，深浅分开。
她第一次看见洗衣机的滚筒转起来，水哗哗地流进去，又哗哗地排出去，站在旁边看了好久，像看什么神奇的东西。
原来衣服可以不用手搓，可以不用费力捶打，也能洗得干干净净，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教她用热水器——那个开关往左拧是热水，往右是冷水，要等一会儿，水才会热。
他站在门外等，不打扰，只等她试探着喊了一声“热了”，才轻轻叮嘱一句小心烫。
她第一次洗上热水澡，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冬天洗澡可以这么暖。
从前在老家，冬天洗澡要烧一大锅水，倒进盆里擦一擦就算完事，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可在这里，热水源源不断，小小的浴室冒着热气，她站在里面，暖得不像真实。
他教她接电话——外线先说“您好，信诚皮具”，内线先说“您好，业务部”。
她对着空气练了一遍又一遍，舌头都快打结了，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声音都在发颤。
他说没关系，多练几次就会了。
他还教她很多别的东西。
教她怎么和人说话——眼睛要看着对方，声音要稳，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别编。
教她什么是信用——答应的事就要做到，做不到就别答应。
教她什么是底线——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学，再难也要走正道。
教她什么是体面——不是穿得多好，是自己心里那杆秤，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那些她父母不曾教过、山村不曾给过的东西，他一样一样，慢慢教给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这里算什么人。
是员工？是学生？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无论她学得有多笨拙，阮生从来不嫌她慢，从来不皱眉头。无论她问得有多琐碎，他永远是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像一盏稳稳亮着的灯，照着她跌跌撞撞往前走。
一天午饭后，她在他办公室整理文件，阳光斜斜照进来。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小时候，最喜欢玩什么？”语气自然得像聊天气。
她告诉他，她戴过草戒指——和村里小伙伴用狗尾巴草编的，套在手指上，假装自己是新娘子。
她告诉他，她有过画的手表——用圆珠笔在手腕上画一个圈，再画两根带子，几点几分自己说了算。那时候最羡慕戴着真手表的大人，但自己画一个，也能开心整整一天。
她告诉他，她戴过红薯叶耳环——把红薯叶的梗掐断，留一小截，挂在耳朵上，晃晃悠悠的，觉得自己可美了，还把红薯叶连成项链，红薯叶掐掉三分之二当坠子，挂在脖子上在小伙伴中美上一天。
她告诉他，她染过凤仙花指甲——把花瓣捣烂，敷在指甲上，用叶子包好，睡一觉起来，指甲就红了。虽然颜色很快就掉了，但有颜色那一会，她觉得自己的手特别好看。
她还告诉他，天冷的时候，家里睡的是稻草铺的床，把新收的稻草晒干，铺在床上，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就是翻身的时候会窸窸窣窣响，有点吵人睡眠。最冷的时候，因为家里被子不多，她都是要和妹妹几个挤在一起睡，人多睡一起比较暖和，就是挤得有点累，床太小人太多每晚只能侧着身睡。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很土？”她有点不好意思，手指轻轻卷着衣角。
他没笑，也没说“这有什么土的”，就那样认认真真地听着，好像她说的不是什么穷日子，而是什么顶要紧的事。
后来她发现，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多了些东西。没人看到是谁放的，也没有留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先是发卡——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黑色一字夹，是很少女的粉色带着小蝴蝶结，特别漂亮。
她捏在手里看了很久，舍不得戴，又忍不住偷偷对着镜子别在头发上，镜子里的自己，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甜美又可爱。
然后是挂饰——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是挂在包上的。
她没有包包可以挂，她把小兔子放在桌上，没事就看一眼，心里跟着也软软的。
再有就是各种花花绿绿的小糖果，巧克力还有小蛋卷，每次都不同样。
再后来，是一床被子。
那天她下班回宿舍，发现床上多了一个大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床蚕丝被，软乎乎的，薄薄的，盖在身上很轻，但特别暖和。
不像家里那种压在身上喘不过气的厚棉被，也不是打工妹买的那种二三十块钱的黑心棉——又硬又重，盖着盖着还会跑空。
她抱着那床被子，愣了好久。
舍友凑过来看，摸了一把，啧啧称奇：“文馨，你这被子哪买的？好软啊，像睡在云里面。”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床突如其来的被子。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床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天气冷，而是因为太暖和了，暖得她有点不习惯。
黑夜里的她想起他指尖点在订单上的样子，想起他说“象牙白”时故意放慢的语速，想起他听她说那些又土又穷的事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忽然想：这个人，到底算是我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缺过零食。
那些零食，她从来没见过。
包装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一样都精致又好吃。
她吃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小时候——那些山上的野果，那些中药渣里的红枣，那些刮着吃的香蕉皮。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但又好像，一直就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八章 云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