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白窗纱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月光透了进来,朦朦胧胧,整个房间浸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沉睡中的阮宝睿忽然感到胸口一沉。
一团温软带着淡淡桂花香,毫无征兆地落进他怀里。
他呼吸一滞,睡意被撞得烟消云散,整个人瞬间清醒。
又来了。
每一晚,都是如此。
文馨像只归巢的雏鸟,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看她。
月光勾勒出她舒展的眉眼。
他看着她,仿佛能看见时光的快进——从刚来时瘦小怯懦、眼睛大得惊人的孩子,一点点被养出圆润的脸颊,褪去青涩,渐渐有了少女柔和的曲线。
像一朵在他掌心缓慢绽开的花苞。
他闭上眼,不敢再动,可感官却在无边黑暗里被无限放大。
他能感觉到她散开的长发,如丝缎般轻轻滑过他裸露的小臂,细软得让人心脏发颤。
能数清她轻浅的呼吸,一遍一遍拂过他颈窝,温柔得近乎残忍。
能感觉到她蜷起的膝盖,轻轻抵在他腰侧,每一寸弧度,都带着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姿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压着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每晚的同床共枕,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安眠,而是一场甜蜜而漫长的刑罚。
她就是他命里的克星。
无论睡前如何刻意保持距离,楚河汉界划得清清楚楚,可一到凌晨,这个在睡梦中依旧缺乏安全感的姑娘,总会凭着本能,无意识地、执拗地滚进他怀里,寻找那份她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温暖与坚实。
她可知她这样……
对他而言,是何等煎熬。
阮宝睿无声地叹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怀里的人毫无察觉,甚至因为找到了熟悉的热源,发出小猫般满足又细微的嘤咛,软软蹭了蹭他的胸口,睡得更沉、更安稳。
他必须用上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压下心头陡然窜起的冲动。
心里那个理智的声音冰冷而严厉地告诫自己:
推开她。
现在,立刻。
你必须推开。
这不对,这危险。
这道声音尖锐,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手臂僵硬得像块生铁,几乎就要狠下心将怀里温软的身体推开。
可就在那一瞬,怀里的姑娘仿佛感应到了他身上散出的紧绷与不安,不满地咕哝了一声,软糯又委屈。
就是这副全然依赖又毫无防备的模样,瞬间击溃了他的防线。
……舍不得。
终究是舍不得。
他认命般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任由她摸索着,将微凉的手脚贴过来。
直到怀里的姑娘在她潜意识认定的、最安全的“领地”里安稳下来,——脸颊贴着他颈窝,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胸前的衣料,仿佛抓着全世界唯一一块浮木。
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睡容变得恬静,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一松,才惊觉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月光缓缓偏移,照亮她半边恬静的睡颜。
长睫如扇,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因暖意泛着浅浅的粉色,唇角带着一点满足的、近乎稚气的微扬,像只终于觅得饱食、餍足安眠的小猫,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这画面,比这任何刻意的引诱,都更让他心悸,更让他溃不成军。
不能再看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极其缓慢地、用拆弹般的谨慎与小心,一点点抽出自己发麻的手臂。
怀中骤然空虚,熟睡的她似乎不满地咂了咂嘴。他迅速从床头捞过那只她平时最喜欢抱着的白色兔子,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空落的臂弯里。她下意识地搂住,代替了他的温度,代替了他的存在。紧紧攥着他睡衣前襟的小手缓缓松开,脸颊蹭了蹭玩偶,再度沉入深眠。
阮宝睿几乎是逃离一样,快步走进了与卧室相连的洗手间。
“啪。”
灯亮了。
惨白刺眼的灯光劈头盖脸打下来,毫无保留地照亮镜中的男人。
头发微乱,睡袍领口被她方才无意识蹭得松散,露出清晰而冷硬的锁骨线条,眼底翻涌着来不及掩饰的狼狈、烦躁。
一种被强行压抑后、反而更加汹涌的燥热,从身体深处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跳快得不像话,几乎要灼穿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猛地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
冰冷的水柱冲下,砸在陶瓷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俯身,掬起一大捧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颈间。
一下,又一下。
他又掬了几把,用力搓揉着脸颊和颈侧,直到皮肤被冻得发麻。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英挺的鼻梁、紧抿的唇角、滚动的喉结蜿蜒而下,没入微敞的衣领。
刺骨的寒意短暂地压下了皮肤下疯狂窜动的灼烧感,却浇不灭心底那丛因她而起的火。
不够。
他干脆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用那点寒意镇压体内汹涌的本能冲动。
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瓷砖地上,发出如同他心跳般紊乱的“嗒、嗒”声。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眼睛发红、呼吸粗重的自己。眼神里有挣扎,有痛楚,有自我厌弃,还有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鄙夷的念头。
每一种情绪,都在撕扯着他。
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背脊重重靠上身后冰冷的瓷砖墙,那寒意透过单薄的睡袍,狠狠刺着他的脊骨,逼他清醒,逼他克制。
他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耗尽了全身力气。
寂静的洗手间里,只有他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声,和水滴落下的轻响。
一声,又一声,敲在他心上。
良久,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紧握的拳头上青筋隐现。
目光落在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身上,一字一句,近乎凶狠地默念,像是在守住最后一道即将崩溃的堤坝:
“她还是个孩子……”
“她什么都不懂……”
“阮宝睿,你不能……这么卑鄙。”
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发紧,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淡淡的腥气。停顿了一瞬,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即将脱缰的野马拉回悬崖边缘,声音沙哑而沉重:
“……你不能。”
长夜漫漫。
情动如困兽,他独自承受着所有煎熬与挣扎。
克制,是他唯一的铠甲。
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守着。
守着她,为她守住一个干净、安稳、毫无阴霾的梦境,直至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