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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岔路口

这家日资厂和别的工厂不一样,这里一个月能休四天周末假。

所以宿舍楼前就成了小贩的天下。

卖早餐的、卖饰品的、发传单的。

文馨每次出去都能收到一大叠,多是培训裁缝,学剪头发,美容等这一类实用的技能。

宿舍的舍友纷纷约起要趁周末去学什么,为以后多准备一条退路。

和文馨玩得好的邓妹又来找她。

“文馨,一起吧,我们五个人一起报裁剪还能打折,多划算。”

文馨目光扫过那些彩色的广告,穿着靓裙子的模特在笑,“速成裁缝,包教包会”;另一张画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早餐培训,日赚百元”。她的目光掠过这些,然后,看到了它——

一张白底黑字的A4打印纸,边缘已被邓妹扇风扇到卷边:

“电脑操作培训班,教授五笔字型、DOS系统、金山文字处理。学期一个月,每周日上午上课,时长两小时。学费:280元。地点:XX街二楼。”

电脑!?

这个词,让她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几下。

看半天文馨没反应,只盯着一张纸在看,邓妹也瞄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撇撇嘴,语气不屑又着急:“电脑?咩嚟??(什么呀)学咗有咩用?(学了没用)可以当饭食咩?(学了能当饭吃)”

见文馨还是没出声,她又指着旁边那张画着靓裙子的广告,用手拍了拍:“睇下呢个啦!(看一下这个)学车衫几实在!(学这个多实在)学好咗,去到边都有啖饭食。(以后去哪都能找口饭吃)整靓啲衫,自己着都得!(做好了衣服自己穿也漂亮)我隔离床嗰个阿姐,就系学车衫?,而家喺布吉市场帮人改衫,一个月赚好多?!”(我隔壁铺的阿姐,就是学裁缝,现在在布吉市场帮人改衣服,一个月能挣好多!)

周围几个同样在看裁缝广告的女工也附和:“系啊系啊(是啊是啊),裁缝多好!”

“电脑?那是坐办公室的人玩的,我们这种人学了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学电脑是不切实际,是浪费钱,是走弯路。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脚,每天早上下夜班回来,手和眼是麻木的痛,脚站得水肿,她不想就这样一辈子,她也不知电脑是有用还是没用,但她就想换条不一样的路来走,她不想再像厂里那些老员工,一眼望到头,运气好的最多也是只能做到车间主管,还是离不开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

像大多数人那样去学裁缝,是,那是能看到的最实在,可学得功夫再扎实,也逃不掉要靠手艺赚辛劳钱。然后呢,到了年纪,就要回村相亲找一个差不多的人结婚生子,像自己妈妈一样。

她觉得她的人生不应该这样捆绑。

她不要再那样。

她不想她的“用处”,仅仅被定义为“手脚灵活”与“能吃苦”。

她还有几个妹妹,她不想到时回家,把妹妹带到同一条路上,她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妹妹开一条不一样的开头。

她们不应只有在流水线上这一个选择。

她不知学会电脑意味着什么,但就是直觉这个东西在未来一定会有大用,她没有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所有人都冲向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未来一定会饱和,就如上山砍柴,多人去的地方好柴必少,少人去的路不一定是对的,但风景一定是别人没看过的。

“我不想学裁缝,我只想学这个。”她指着那张A4纸对邓妹说,声音坚定。

邓妹像看疯子一样看她:“你癫啦(你疯啦)?去学这个?认真的?”

文馨点点头。

看着不听劝的文馨,邓妹气得直跺脚,骂她“死脑筋”、“读书读傻了”。

同宿舍的也一起劝说,说文馨以后一定会后悔。

文馨不再解释。

揣着借来的280元,文馨敲开了那间培训班的大门。

位于居民楼二楼的教室,破旧但安静。

十台老式的电脑分三排排开,屏幕厚重得像沉甸甸的岁月。

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看着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很是惊讶----来学这个的多是男孩子,她还是第一个女生。

电脑还是太新鲜了,里面的学员不多,只有三个,可能只是好奇想赶潮流的男孩子。

年轻男老师,姓陈。他把文馨带到一台电脑前,先给她简单介绍一下电脑的基本构成。

然后他就讲“五笔字型”字根口诀。让文馨先背诵,他又转身去教另一个学员别的知识。

一个小时后,文馨叫住了老师:“陈老师,字根我记住了。”

陈老师不相信走了过来,一个小时就能把这些拗口的字根记全了,他还是不太相信,他随意抽了几个,文馨都能准确背出来在哪一个键上。

这回他不得不相信了,他有些惊讶:“你以前接触过?”

文馨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来。”

陈老师看了她几秒,眼神里多了笑意:“那你试试打这句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VB…… IP…… GD……很慢,还有偶尔要停顿,但一个字一个字,竟然真的在绿色的屏幕上显现出来。

周围安静下来。几个学员转过头看向她。

陈老师点点头:“好,真不错。那我再教你另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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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联的同学李慧,通过爸爸转来的信件,两人又联系上了,通了几次信,电脑已学完,文馨打算趁这个周末有空,去北栅看一下这位读书时最要好的同学。

从莞城转到厚街,再到虎门,兜兜转转了几趟车才到北栅,文馨已习惯了被卖猪仔。

去到同学的厂,还没到下班时间,她就去附近的厂区逛了起来。

广东四月的天气,太阳就毒辣得不行,文馨逛了一小会,实在太热了,她跑到不远处绿化树底下乘凉,用捡来的纸皮给自己扇风。

对面厂有人员出入小门,出来一位年轻女孩,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纸,正指挥保安贴在大铁门一则招工启事栏里,反正等人也是闲着,不如过去看看这个厂子要招什么工。

看着这几幢相连着的厂房,规模好像还行。

大红纸上醒目写着: “招聘写字楼业务部文员一员,要求中专或高中毕业,年龄18至22岁,字体端正,懂电脑者优先。”

看到这个告示,文馨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还好她都有个习惯,出门必把重要的证件都带身上,毕竟自己住的是大宿舍,一些重要的东西还是随身的好。

文馨把那张中专“毕业证”递给了人事经理。

证件是新的,红塑料皮,烫金字。她爸从王校长那儿拿回来那天,用袖子擦了擦封皮,递给她:“拿着,别弄皱了。”

她接过来,没翻开。那里面写的什么,她知道——姓名、年龄、专业、颁发时间。

人事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笔挺的黑色职业套装。

她翻开毕业证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文馨。

“文秘专业?”

“嗯。”

“会打字吗?”

“会。”文馨说,声音比想象中稳,“学过五笔,简单的制表也会。”

这是真的。那280元,是她为自己买的、唯一一样真正属于她的筹码。

人事经理点点头,在表格“负责人意见”那一栏写下几个字:

字迹端正,会电脑,业务部文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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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馨递辞职信那天,流水线上的姐妹们正在赶一批急货,电动螺丝刀的嗡鸣声震得耳膜发麻。

她站在拉头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等拉长签字。

拉长姓陈,湖南人,三十出头,从员工一路做到管理层,是这条拉上最有权威的人。

她接过辞职信,扫了一眼,眉头拧成死结。

“九百块的工,你不要了?”

文馨点头。

陈拉长把信拍在机台上,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旁边的人听去当笑话传:“你知道外面多少厂扣压不发工资?你知道多少人来这里应聘连门都进不了?你过五关斩六将考进来的,说走就走?”

文馨知道。

她知道这份工作是怎么来的——身高、体重、面容、考试,一样不合格就被刷下去。

她也知道夜班九百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给家里多寄五百块,意味着父亲的信能少几句骂。

她也知道同批进厂的人有多少目光羡慕她分到这条拉,拉长是整个车间最和善的人。

“你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厂了?”陈拉长的语气软了一些,“哪家?多少钱?你别被骗了。”

“不是进厂当流水线工人。”文馨说,“是写字楼文员。”

陈拉长愣了一下。

“……多少钱?”

“四百。”

这两个字像炸弹炸在机台上。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工友忍不住了,一个湖北来的大姐把螺丝刀一放,嗓门压不住:“四百?你脑子进水了?”

文馨没说话。

“九百不要,要四百?”大姐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一个月少五百,一年少六千,十年少六万!你这辈子能挣几个六万?”

另一个广西妹子凑过来,小声说:“是不是……有人介绍你去那种地方?”

她没说“那种地方”是哪里,但懂的人都懂。

“不是。”文馨说,“是正经公司,港资厂,要懂电脑的。”

“电脑?”陈拉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是什么东西?哦,”陈拉长看了看不远处车间文员面前那台笨重的家伙,才反应过来文馨说的是什么。

“你会那个?”陈拉长狐疑地看着她。

“刚学的。”文馨说,“五笔打字,金山文字处理,DOS系统。”

她报菜名一样报出这些陌生词汇,几个工友像听天书。

湖北大姐先忍不住:“你浪费钱就是去学那个什么电脑?怪不得上次邓妹就说你是傻子,你看看学会了,也只有400元的工资,还不如在这里。”

港资厂那边不给她太多时间,只给她三天时间,她就要去报道。所以她得要拉长签名急辞,要不她行李带不走。

陈拉长看文馨态度坚决,不由叹口气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个傻姑娘,她知不知道,急辞,是拿不到压了一个半月的工资,差不多有壹仟四佰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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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信交上去第二晚,车间主管让人来喊她。

十六岁的文馨站在主管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那位代理主管还是没能转正,新来的主管姓赵,四十几岁,平时在车间里走路都是背着手,没人敢跟他打招呼。

他让她坐,文馨没敢坐,站在办公桌边上。

“听说你会电脑?”他问。

她说:“会,刚学的。”

他点点头,翻着手里的一个本子,半天没说话,车间里机器的嗡鸣隔着两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然后他抬起头。

“车间文员,下个月有个缺,你想不想来?”

她愣了一下。

车间文员,一千二百块。

坐着干活,不用站着。

录入数据,不用摸零件。

上班最轻松,上班照照镜子,和各条拉的拉长聊聊天,再录入不多的生产数据,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一千二。

比她现在的九百多三百,比她打算去的四百多八百。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主管以为她嫌少,把本子放下,语气比刚才和气了一点:“你刚来,刚开始是这个数。干得好,年底会涨。这边活不重,比你那条拉轻松多了。”

她知道轻松。

她还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千二,稳定,体面。

陈拉长要是知道,肯定说:你疯了?不去?

工友们要是知道,肯定说:文馨祖坟冒青烟了,主管亲自点名要的人。

她爸要是知道,信上可能终于会写一句“你好吗”。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把这些都想了一遍。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谢谢主管,我想想。”

主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她出去。

她走出去,站在车间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机器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想起那个四百块的港资厂,想起那个面试时问她“会不会电脑”的经理,想起她听说她学过五笔时,眼睛亮了一下。

经理眼睛亮的那一下,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那种有用的眼神看。

一千二,是再多八百块。

但八百块买不回来那个眼神。

第二天她去找主管,说:“谢谢您,我还是不做了。”

主管愣了一秒,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她后来想,他大概觉得她脑子有毛病。

也许真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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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熄灯后,邓妹的声音从对面铺位传过来:“文馨,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她没回答。

黑暗里,隔壁床阿青的声音也响起:“其实没人想做流水线,只不过我们没文馨勇敢。”

床板吱呀响,斜对床的小英翻了个身,也说道:“我每天上工都站到想吐,我工位对面那个人,一年了,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加完班,天已经亮了,我看着那个太阳,总觉得那些太阳光离我很远。”

更多的舍友声音加了进来:

“以前在家做农活,日出是日出,是希望,现在,日出是下班,是疲倦。”

“我才十九岁,我觉得我已经活到头了。”

文馨还是没说话。

父亲的信昨天刚到。

她也在为信中的内容发愁:几个妹妹的学费,学校明着要收的建路费,建校费和教育附加费,还要交公粮,还有肥料钱和农药都还赊着村里小卖部的,快到期要还了,还有弟弟的超生费,还有爷爷的药费,家里屋顶漏雨要修,等等一大堆要用钱的地方……你下个月能不能多寄两百?

她一直没敢给家里写信说自己换了工作,从九百块降到四百块,她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解释。

她怕他在信里骂她,更怕他不骂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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