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发薪日,文馨攥着那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五张崭新的百元钞——这是她来这个港资厂的第一次发工资,底薪加全勤还有加班费,一共是532元,这个月她留下三十二元来买日用品。
钱被她用手帕包好,又用塑料袋裹紧,塞在内衣最贴身的暗袋里,鼓鼓的一小包,贴着皮肤,她走几步就要摸一下,这怀里揣着的是全家人的命,出不了一丝差错。
每月发薪日后的那几天,镇上的邮局便成了最拥挤也最焦虑的场所。
推开邮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热浪裹挟着声浪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山人海,挤得几乎无法转身。
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馊气——和那晚长途大巴车一模一样,各种难懂的方言在厅内高声叫喊,不会填写汇款单的焦急询问,工作人员爱理不理,被人插队不敢抗议的低声咒骂,汇成一片令人头晕的嗡鸣。
墙壁上“汇款须知”的告示早已被磨得字迹模糊,上面布满指甲划痕和烟头烫出的焦印。
队伍缓慢蠕动着,文馨排在队尾,紧紧抱住自己单薄的肩膀,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这也是小偷最猖狂的时候,故意人挤人一瞬间就能把钱偷到手。
前面一个穿着厂服,面色黝黑的大姐,正趴在汇款窗口的水泥台上,声音带着哭腔:“……同志,你再帮我查查,上个月十五号汇的,三百块,地址绝对没错……家里来信说没收到……我一个月的工啊,白做了……”
柜员是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女人,眼皮也没抬,用圆珠笔敲着玻璃:“汇款单收据呢?没单子查不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单据一定要收好,丢了自认倒霉,你别挤在窗口影响别人了,下一个!”
大姐的哭声被后面迫不及待挤上来的人淹没了。
文馨看着那个绝望的背影,心猛地一缩——躲过了那么多,到了最后一关,还能出错?
轮到她了。
隔着厚厚布满模糊指纹的玻璃,她把那五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连同填好的汇款单,小心翼翼地从下方槽口推进去。地址她核对了一遍又一遍:XX省XX县XX公社XX大队文涛(爷爷收)。
爷爷的名字,她写得格外用力认真,就怕字潦草模糊造成爷爷收不到。
“五百,汇费十五块。”柜员隔着玻璃面无表情抛出这句话。
十五块!够她买很多东西了。
但她也不能说什么,默默数出五百一十五元递进去。
看着柜员熟练地清点、盖章,然后把一张绿色的、小小的“汇款收据”推出来,她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回落了一点点。
她没有立刻离开,捏着那张轻飘飘的邮政收据,再三核对上面的信息,发现没错,才在那排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水泥长椅,找了个空位坐下。眼睛死死盯着大厅里那个挂着“内部通道”牌子的门。
她要知道,这张单子是真的被收进去了,而不是像那个大姐一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在某个环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慢转,烈日渐渐西斜,邮局里的人潮渐渐散去。
她坐了好几个小时,坐得双腿麻木,脊背被坚硬的水泥硌得生疼,却不敢挪动分毫。
终于,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出来,将一沓厚厚的汇款单据抱起,走进了那扇门,“哐当”一声,门关上了。
那一声响,对文馨来说,如同定心丸,钱,终于安全汇出。
她慢慢站起来,活动有些发麻的腿脚,朝着厂区的方向走,天色已经暗下来。
回厂的那条路,她白天走过几次,没觉得什么。但天暗下来之后,路边的杂草比人还高,路人偏少,风吹过沙沙作响,她莫名感到不安。
走没多久,身后便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放慢车速,跟她并行:“小妹,去哪呀?坐车吗?便宜,两块钱送你到厂门口。”
文馨心里一紧,摇摇头,加快脚步,眼睛只敢盯着前方路面。
那人不死心,慢悠悠地跟着:“怕什么嘛,我又不是坏人,看你一个人走这么远,多累啊,上来吧,保证安全送到。”
他的声音和摩托车尾气的味道让她一阵反胃,她不敢答话,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身后令人不安的引擎声。
“喂,跑什么呀!我又不吃人!”男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戏谑的流氓,摩托车猛地加速,车头一拐,似乎想拦在她前面。
极度的恐惧涌上心头,文馨尖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朝前方厂区狂奔!
终于看到熟悉的厂门和保安亭,那跟着人也看到了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身后“呼”的一声摩托来了一个急刹掉头,终于消失。
文馨踉跄着跑进厂区,在保安大叔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晚风一吹,明明是夏日却冰冷刺骨——这条路,以后再也不走了。
安全了,人安全了,钱,应该也安全了。
当晚,在宿舍,她趴在枕头上,给千里之外的爷爷写信。
从流水线辞职、换到这个港资厂之后,她一直没给家里写信。
刚开始担心是这份工作不知能不能做得下去,所以不敢写信。
现在在阮生的教导下,她终于适应了写字楼的工作,再加上汇了钱,爸爸就算骂也会轻些。
爷爷:
钱今天汇出了,五百块。您收到汇单后,让爸爸去镇上邮局取,取完立刻回信告诉我一声,邮局人太多,很乱,只有您真实收到了我才放心。
爷爷,告诉您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学了电脑,真派上用场了——我应聘了一家港资厂的办公室文员!这份工作比以前那份工轻松多了。”
笔尖顿了顿,她不想让爷爷担心,却又忍不住要向爷爷倾诉初入厂时的笨拙:“爷爷,我刚来那会,好多东西我都不懂。比如传真机——您一定想问这是啥?它就是台机器,您在这头把写好的纸塞进去,拨个号码,滋滋响一阵,那边立马就能收到一模一样的纸,比电报快多了,也神奇多了。还有啊,公司的订单全是英文,我对着字典一个个词地啃,看得眼睛发花,脑袋发胀。”
写到这里,她略想了想,接着写:“爷爷,我的办公桌可漂亮了,还有个带锁的小抽屉。桌上有部属于我的电话,奶白色的,比我们大队边上小卖部,那部黑乎乎的电话好看很多!爷爷,虽然这里的工资比我在流水线时少了一半,可我心里踏实。我觉得在这里能学到真本事,能看到不一样的天。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赚钱的,所以您在家该用就用,别再舍不得花。”
她想起昨晚洗澡的情形,笔尖轻松了许多:“对了,爷爷,我从原来二十个人挤的大通铺,搬到了现在四个人住的宿舍!房间又大又亮,最喜欢的就是我们这里洗澡的热水器,特别的方便,一个开关拧开,热水‘哗’地就流出来,洗澡洗脸随时都是暖的,再不用像家里那样,要提前烧好一大锅水,还要一瓢瓢舀进铁桶,再吭哧吭哧提到冲凉房了。还有洗衣服的洗衣机,一放进去按几个键就能把衣服拿出来晾,衣服是半干的,没有乡下洗的那样湿漉漉,晒好几天都不干,最要紧的有了洗衣机,就是天冷,再也不怕洗衣服手冷裂开。”
写到这里,她仿佛看到爷爷惊讶又欣慰的脸,嘴角不自觉上扬,文馨在信里兴奋地说“我住六楼”,怕爷爷担心爬楼梯累。
她下一句写:“不过爷爷放心,我每天上下跑两趟,腿都有劲了!”文馨写信时,还告诉住了一辈子泥屋的爷爷,外面的世界:“你一定会觉得我们这里的楼有六七层已经很高了,可阮生告诉过我,香港的楼更高,最低都有三十层,还都有电梯。”
为了让爷爷想象那个“高级世界”,她接着写道:“您肯定要念叨:天天爬这么高,腿不得累折了?爷爷别担心,那些高楼里有‘电梯’——电梯就像个会动的小铁屋子,人站进去,按个钮,不用自己迈一步,‘嗖’地就到想去的楼层了,是不是像变戏法?我们工厂有货梯,跟阮生说的电梯差不多。对了,阮生是我们的香港老板,他人很和善,对我们都很好。”
她望向窗外掩映在灯火里的高楼大厦,一股强烈的分享欲涌上心头:
“这里到处是这样的楼,窗户明亮得可以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不像家里的小木窗,糊着报纸,光线暗暗的。爷爷,等我有出息了,一定带您出来亲眼看看这‘玻璃城’……”
要分享的东西太多了,她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就写了厚厚一叠。
数了数,竟有十页。
她把份量十足的信纸小心折好——怕超重,分成了两封信装,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文涛爷爷亲启”,再于右上角端端正正贴上一枚面值两角的邮票。
等待回信的日子,每一天都被拉长了。
终于,一周后,她收到了回信。
文馨没敢在办公室拆信。
她把信揣在衣袋里,趁午休躲进了厕所隔间,关上门,才小心撕开封口。
字迹稚嫩,是爷爷口述,妹妹文瑶写的:“囡囡,信收到了。爷爷真为你高兴,比喝了蜜还甜。你在外头,第一要紧是顾好自己身子,工作上的事,多听领导安排,人家见得多,懂得多。
爷爷也盼着真有那么一天,能跟着我囡囡,去见识见识你信里说的那个‘玻璃亮堂堂、铁屋自己跑’的好世界。
家里一切都好,莫挂念。你出门前喂的那头老母猪,上个星期下崽了,四只,粉嘟嘟的,拱奶的劲儿可足。你去年年初养的那十几只母鸡,今年争气,天天能捡上好几个蛋,爷爷都替你攒在瓦罐里,等你啥时候有假回来,给你煮糖水蛋,管够。爷爷还让你爸捉了二十只小鸭崽回来,毛茸茸的,养到年下,你回来就能吃上老鸭汤了。放心,好的都给你留着,不会让你那几个馋嘴妹妹抢走的。
昨天是七月十四,鬼节。后山那片你最喜欢的山捻子,今年熟得特别好,紫黑紫黑的,挂了一树。爷爷特地上山,摘了满满一竹篮回来,又大又甜。可惜啊,我囡囡今年吃不上了……爷爷想你了。”
“爷爷……”
文馨读到“爷爷想你了”那几个字再也崩不住。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她死死咬住手背,怕泄出一点声音,可大颗大颗的泪珠,还是接二连三地砸在尚未读完的信纸上。蓝色的字迹被晕染开,化成一朵朵思念故乡的山捻花。
信纸上,仿佛还带着老房子里的烟火气,后山的清风,和爷爷手掌粗糙的温度。那些琐碎日常——猪崽的哼唧,母鸡的咕哒,山捻子的甜涩——此刻都变成了最大的乡愁,粘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何尝不想爷爷?何尝不想那片虽贫瘠却让她魂牵梦萦的土地?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比不上她心里那个有爷爷咳嗽声的黄昏。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的冲水声惊醒了她。她慌忙用袖子胡乱抹干脸上的泪痕,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在衣袋里贴进心脏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池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眼眶的红肿尚未完全褪去,她又用手帕按了按,才走回那个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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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山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