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后的日子像被温水泡着,暖得有些不真实。她每天下班都会绕到学校来接我,说是“弥补这一个月的空白”。有时拎着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有时揣着杯热奶茶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杨树下等我,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笑盈盈的眼睛,像揣了两颗星星。
第一天她来接我时,我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她踮着脚朝这边望,枣红色的大衣在暮色里格外显眼。“贺老师!”她朝我挥手,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里面是她炖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刚跟同事讨论完课,久等了。”我掀开保温桶的盖子,香气瞬间漫开来。
“不久,”她挽住我的胳膊,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下,“刚在路边看到卖烤红薯的,给你买了个,在包里捂着呢。”
我们并肩往校门口走,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花店转让的事有了新进展,说房东答应把后院的小仓库也腾出来,“刚好能放你的那些老地图”。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像被排骨汤的暖意浸着,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走到校门口时,正撞见王懿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他走得很慢,低着头,手里捏着本历史笔记,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那是我送他的那本蓝封面笔记本,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
“王懿。”我喊了他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点慌乱,像被突然惊醒的梦。目光在我和她挽着的胳膊之间顿了顿,原本带着点笑意的嘴角瞬间绷紧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贺老师。”他喊我,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有点发沉。
“这位是?”她好奇地看向王懿,眼里带着友善的笑意。
“这是我的学生,王懿,历史学得特别好。”我介绍道,又转向王懿,“这是我女朋友。”说出“女朋友”三个字时,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像踩空了台阶。
王懿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双手在书包带后面攥了攥,指节泛白。他朝着她鞠了一躬,动作有点僵硬:“师母好。”
“哎,叫姐姐就行。”她笑着摆手,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称呼。
王懿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地上有片被风吹落的杨树叶,他的鞋尖轻轻碰了碰叶子,又很快移开。“贺老师,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打扰了什么。
“不等陈师傅了?”我想起这几天他都是自己走路回家。
“嗯,他今天来接。”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又朝我们鞠了一躬,“贺老师再见,姐姐再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书包在背后颠得厉害,像只急于逃离的鸟。走到校门口的拐角时,他没像往常那样回头看一眼,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我望着那个拐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似乎察觉到我的异样,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这学生看着挺乖的,就是有点害羞。”
“嗯,他性子是闷了点。”我笑了笑,把保温桶往她手里塞了塞,“快走吧,汤要凉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依旧每天来接我。有时我们会在校门口的小吃摊买两串烤面筋,边吃边往家走;有时她会拉着我绕到通顺街,指着那家正在转让的花店说“以后这里要摆上你喜欢的线装书”。日子像被拉回了分手前的轨道,熟悉又安稳,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周三那天,我在办公楼的窗边看到了陈师傅的车。
那是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离校门口不远的树荫下,很显眼。没过多久,王懿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向轿车,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全程没往办公楼的方向看一眼。车子很快发动,汇入了路上的车流,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我盯着车影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粉笔在黑板槽里断成了两截。这才想起,自从那天他撞见我和她在一起后,就再没在放学时出现在公交站牌下。以前那个总说“陈叔有事”、宁愿走路回家的少年,又变回了那个被司机准时接送的孩子。
心里忽然有点空。想起那些一起走路的傍晚,他踢着石子跟我说《归绥县志》里的故事,说“这里以前有座归化城,比现在热闹多了”;想起他把整理好的时间线笔记塞给我,说“老师您备课能用”;想起他在初冬的风里,站在我身边说“人在气头上说的都不算数”。那些细碎的瞬间,像被风吹散的杨树叶,落得满地都是,却没人再去捡了。
周五放学时,她拎着刚买的草莓站在老杨树下等我。“今天草莓特别甜,给你同事分了点。”她把草莓往我手里塞,眼里的笑意亮亮的。
我们刚走出校门,就看见王懿的车从对面驶过。车窗没关严,我隐约看到他坐在后座,头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像幅没上色的素描。他的目光似乎扫过我们这边,又很快移开,没做任何停留。
“那是不是你那个学生?”她指着远去的车影问。
“嗯。”我点头,手里的草莓有点凉,冰得指尖发麻。
“看着好像不太开心。”她歪着头看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我笑了笑,拉着她往前走,“快回家吧,草莓要放坏了。”
晚风卷着杨树叶的碎屑,打在脸上有点疼。我回头望了眼车子消失的方向,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空荡荡的,像被人掏空了的回忆。
那时的我还不懂,有些疏远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太在意。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把所有说不出的难受都藏进了“让司机来接”的决定里,藏进了不再回头的背影里,藏进了那句礼貌却疏离的“再见”里。他像只受惊的小兽,在察觉到自己不该靠近时,就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角落,连一声委屈都不肯说。
而我,被失而复得的安稳裹着,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那天车窗外他掠过的眼神里,藏着怎样汹涌的失落——像被潮水漫过的沙滩,什么都没留下,却又什么都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