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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千里路

第3章三千里路

阿箐是被一瓢冷水泼醒的。

水灌进领口,冰凉的,带着一股馊味。她猛地呛咳着睁开眼,入目是昏暗低矮的木梁,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尿骚。她撑着地坐起来,手腕上一阵刺痛——麻绳勒得太紧,皮已经磨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和绳子黏在一起。

她没顾上看手腕。她先看周围。

身边蜷缩着十几个年轻姑娘,有的还在昏睡,有的睁着眼默默流泪,有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墙壁,一动不动。阿箐飞快地扫了一圈,把每张脸都看了一遍。年纪最小的看着不过十一二岁,最大的不超过二十。

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根木棍,棍头上沾着暗红色的印子。

阿箐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圩市上打量她的那个男人。她记住的那张脸,果然没错。她的目光往下移——他腰间挂着那个铜东西,一晃一晃的。和在圩市时一样。

“都醒了?”王疤脸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语气懒洋洋的,像在清点一批刚到的货物,“醒了就给我听好——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没有爹娘,没有家。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高脚驴。”

高脚驴。

这三个字落在阿箐耳朵里,又冷又硬。

她身旁一个年纪稍小的姑娘怯生生地问了句:“什么是……高脚驴?”

王疤脸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你们。赶着走,赶着卖,赶着送。听懂了吗?”

阿箐听懂了。

高脚,是人长着脚,能走。驴,是牲口。高脚驴,是长了脚会自己走的牲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麻绳。绳结勒进皮肉,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放,收好。不是自轻自贱,是搞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当牲口能活,就先当牲口。活下来,再谈别的。

当天夜里,一行十几人被驱赶着踏入了深山。

往后数日,阿箐见到了这条路真正的模样。

每隔一阵子,就有一批新人被塞进队伍。过一段时间,又有一批人被带走,不知送往何处。每过一个窝点,就有新的人贩子来“看货”。翻手掌看茧子,捏脸颊看牙齿,拍胸脯看骨架,像挑牲口一样挑人。

阿箐被翻看过三回。每一回她都站得直直的,目光垂着,不哭不闹。她不让自己显得好欺负,也不让自己显得太扎眼。这两种都会招来额外的麻烦。

她默默观察着这伙人——一共五个,王疤脸是领头的,下手最狠;两个年轻一点的一个叫刘麻子一个叫黑狗,负责跑腿押人;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不怎么说话,管收钱。哪个窝点在什么地方,走了多少路,换了几拨人,她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些事现在用不上,但她总觉得,多知道一点总比少知道一点强。

有一夜,阿箐认识了阿秀。

阿秀比阿箐大三岁,是上一批被拐来的,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她眼睛底下常年挂着两团青黑,嘴角有一道细小的疤,头发枯得像干草。

那天夜里,两人被拴在同一根柱子上。夜风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疼。阿秀缩着肩膀,手里一直捏着一根枯草,翻来覆去地折,折了又捋平,捋平了又折。阿箐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做这件事,像是停不下来。

阿秀用气音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一直在看周围?”

阿箐心里一跳,没接话。

阿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不用瞒我。我也看。我刚被拐的时候也什么都看——看人、看路、看天上的云看到哪了。看到后来不看了,看的越多越难受。”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你知道我们要被送到哪里去吗?”

阿秀没有马上回答。她望着头顶漏风的木梁,手里捏着那根枯草,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广州。上了洋船,去南洋。我以前听跑货的贩子说,咱们云贵的姑娘,走的全是一条线——从贵州入川,顺长江下湖广,再翻五岭进粤。山路水路交替走,层层转手。山里拐人的叫地头棍,出山路的是川贩,水路接货的是船家,最后广州港口收货的,是洋行的买办。”

她顿了顿,手里的枯草被掐成了两截。

“每过一道手,就被扒一层皮。地头棍收一个价,卖给川贩加一次价,船家再抽一成,到了洋行买办手里,身价翻十几倍。”

阿箐听着,没有出声。

“我们就是货。”阿秀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结论,“品相好的价高,品相差的价低。路上病了的、伤了的、死了的,贩子也不会亏——他们成本本来就不高。”

阿箐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问:“你认了吗?”

阿秀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枯草,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认了,但我不甘心。”

然后她转过头看阿箐,问:“你呢?你认吗?”

阿箐张了张嘴,没说话。

阿秀轻轻笑了一下,把断了的草扔在地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阿箐听着外面的风声,没有说话。

品相好。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品相好的,但至少她没有病,没有伤,还能走。只要能走,贩子就不会让她死。她要把这副身体看好了,不能病,不能伤,不能显露出任何“不好卖”的迹象。活着到广州,活着上船,活着到那个叫南洋的地方。

其他的,到了再说。

又走了许多日,队伍到了长江。

乌篷船底,漆□□仄。三十多个姑娘被塞进不足丈高的舱底,坐不下站不起,只能蜷缩着堆在一起。江水晃动,船体颠簸,舱底弥漫着呕吐物和屎尿的恶臭。

阿禾就是在船上认识的小妹。

她只有十一岁,是队伍里最小的。被拐的那天,她爹娘去山里挖野菜了,她一个人蹲在村口的石头上等,等到天黑,爹娘没回来,人贩子来了。

阿禾总是哭。饿了哭,冷了哭,想家了哭。声音细细的,不敢哭出声,就那么憋着,眼泪淌一脸。

阿箐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夜里用身子给她挡风,把每日那半碗馊粥匀出一口给她。阿禾缩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地问:“箐姐,我们还能回家吗?”

阿箐没有骗她。

“先活着。”

船上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阿禾开始发烧。

热度来得很急,额头烫得像烙铁,嘴唇干得裂口子,整个人蜷在舱底,像一只被烫熟的小虾。阿箐去求船工给口水喝,船工掀开舱板看了一眼,丢下一句“发瘟了?赶紧拖出来扔了”。

阿箐挡在阿禾身前,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她没发瘟。只是路上受凉了。给我一口水就行。”

船工不耐烦地丢过来一个破碗,碗底只有一指深的水。阿箐接了,小心翼翼地端到阿禾嘴边。阿禾已经烧得迷糊了,水灌进去,又从嘴角流出来,混着眼泪淌到船舱板上。

夜里,阿禾烧得更重了。她开始说胡话,喊着娘,喊着回家,声音细得像蚊子在飞。阿箐抱着她,感觉到怀里那副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地发抖,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阿禾的身子凉了。

船工下来拖人的时候,阿箐没有拦。她看着阿禾被拖出舱底,两只瘦瘦的小腿在舱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甲板上一声水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阿箐坐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旁边有个姑娘伸手过来,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阿箐没有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自己手腕上的麻绳又紧了紧。绳结勒进破皮的地方,血珠子又渗出来一点。疼。她用这个疼把涌到喉咙口的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船舱里剩下的姑娘,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

少了一个。

她记住了阿禾的名字。这个十一岁的、总是哭的、叫过她“箐姐”的小妹,是第一个死在她怀里的人。她给不了阿禾别的,只能给一个记住。

她闭上眼。她试着想一些别的事。

想家里的火塘。想阿娘熬的粥。想田里的土。如果天没有旱,这个时节禾苗该抽穗了。如果没有那些扛着烟土和麻绳的人,她这会儿应该蹲在田埂上,和阿弟一起逮蚂蚱。阿弟会举着蚂蚱朝她跑过来,喊她看,喊得整个山坳都能听见。

她把这些画面在心里拼了一遍,拼得仔仔细细,然后一点一点压下去。

不能哭。哭费力气。

船还在走。江水在船底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什么东西。

阿箐睁开眼,透过舱板的缝隙往外看。缝隙太窄,只看得见一线灰蒙蒙的天。

前方还有多远,她不知道。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