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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集

陆语蘅将灰堆残片与裴安的证词一并整理成卷,拿油布裹严实了,接着锁进书房铁皮柜中。

“明日一早送去刑部备案,一旦落了档,这些便是刑部在册的正式物证,谁也调换不得了。”

当夜,刑部值房走水。火势虽然极小,值夜小吏三五桶水便将其浇灭了。

可存放待备案卷宗的档案柜被人从外头撬了锁,柜中其余旧档分毫未损,单单少了那份灰堆残片。

陆云铮赶到时,刑部的人已在灰堆前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火是怎么起的。

“火是熄灯后起的,值夜的人呢?”

“在偏房里躺着,后颈挨了一记闷棍。他说有人叩门,自称翰林院遣来送文书,一开门便被打晕了。那人穿了翰林院的官袍,帽檐压得低,根本看不清脸。”

“裴端礼已下狱,翰林院还有谁能差遣一个穿翰林官袍的人夜入刑部?那身官袍是真是假都不好说哦!”

“这人用的不是寻常撬棍,薄刃匕首,刃口朝上,还是个左撇子,不过裴家私卫没人用左手刀哎。”

陆云铮摊开手掌,掌心搁着一星墨青漆皮。

“匕首鞘上刮下来的,和裴安在刺客腕上瞧见的梅花刺字同色。也就是说,掉包之人带着薛家标记,不是外头的野路子私卫。”

“灰堆残片上那句‘请裴大人过目’能把裴桓直接钉在伪造弹劾的主谋之位上,这根线一断,六样物证退为五样,中间少了最关键的一环衔接。裴安的证词只能证明裴桓去过大狱,不能证明他参与伪造弹劾。”

“这个缺口会被保守派在御前攥住死咬。”

“那裴安的证词还递不递?”

“递!不但要递上去,还要把裴安遇刺的事一并写进备案里!”

“刺客手腕上的梅花刺字、匕首鞘上的墨青漆、今夜掉包的刑部内鬼,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就是薛家在销毁证据的铁证!”

“灰堆残片虽然丢了,但丢的过程本身就是新的证据。薛家以为掉了包就能断我的证据链,可他们每多动一步,就多留一道痕迹。这些痕迹本身,就是新的证据链。”

“我继续追查匕首和左撇子私卫的来路。”

“我去找王爷。”

到得王府门口,亲卫却道贺砚洲连夜被召入宫中,边关有加急军报,已一整日不曾回府。

“一整日?军报是什么时辰递进来的?”

“昨日黄昏,王爷看了军报便即刻入宫,走时留了话,说军报来得急,这几日怕是都抽不开身。若陆姑娘有急事,可去兵部塘报房查记录。”

陆语蘅转身便往塘报房去,当值小吏正在誊录军报摘要,烛火映着满案的卷册。她亮出腰牌,将登记册逐页翻看,眉头越拧越紧。

“从边关到京城少说两千里,换马十几站。你在这里誊录了三年,见过每一站都分毫不差的递送吗?”

小吏凑过来,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房里没有旁人,方才压低声音开口:“不瞒陆姑娘,确实没见过。往常军报换马,总有马匹疲乏、驿站人手不足之类耽搁,登记的时辰多少有些参差。有的站多歇一炷香,有的站少换一匹马,都是常事。”

“这份军报每一站都卡在标准时限的最后一刻完成,像是有人提前算准了每一步该何时到、何时换,何时递进去。”

“陆姑娘,这话小的本不该说,但这份军报的递送不像巧合,像是被人故意掐着时辰安排的。从边关到京城,每一站都分毫不差”

“军报是真的,军务也是真的。有人算准了时机,让它在薛家最需要王爷分身的时候准时递到御前。”

“你在塘报房当值,这几日若是还有类似的军报递进来,不管什么时辰,立刻派人到丞相府给我送信。不用走正门,直接从后门进,直接找我的贴身侍女春桃!”

小吏应下后,陆语蘅回到丞相府,未及歇脚,陆云铮便带回了三桩消息,进门时佩剑撞在门框上磕出一声脆响。

“裴府后门的暗哨昨夜被人引开了,两个人追了半条巷子才发现中了调虎离山计,等折回去的时候裴府后门已经换了人守着。”

“李府外围的耳目被刑部以扰乱治安为由驱散,连盘查的理由都没给,直接亮了刑部的牌。他们说那几条巷子是刑部管辖的治安区域,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老陈呢?”

“老陈今早出摊时被几个佩刑部腰牌的人砸了摊子,人没伤着,但锅灶全毁了。他说这几天不能再摆摊了,不过耳朵还在,有什么事小姐只管吩咐。”

“他还说他认得砸摊子的其中一人,是刑部司门司的吏员,姓赵,在司门司做了五六年了,不算是新面孔。”

“灰堆残片是刑部内部的人掉的包,眼线是刑部驱散的,馄饨摊也是刑部砸的。三件事都指向刑部,看来薛家在刑部的人不止一个,而且职位不低,能调动司门司的人上街砸摊子。”

“二哥,你去查昨夜值房当值的全部吏员,一个都别漏。再把那个姓赵的司门司吏员找出来,让老陈在刑部门口守着,看到人就指给你。”

陆云铮应声便走,春桃端茶进来时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茶盏险些脱手。陆语蘅伸手扶住她,春桃站稳后从袖子里摸出一角碎纸递过来,满脸懊恼。

“今早扫书房门缝时瞧见的,纸都碾碎了,就剩这几片还能瞧出字影。都怪我,要是我昨夜再晚睡一会儿——”

“你撞上也没用,门外有人守着,送信人把信塞进来的时候就被截住了。那人能在摄政王府和丞相府之间来去自如,不是一般角色。”

陆语蘅将碎纸拼在案上,对着烛火仔细辨认。残片太小,大半字迹已模糊难辨,她用手指逐片调整角度,才勉强认出几个字。

“‘夹层’、‘吏部’,纸张和字迹都是新的。送信人冒险递消息,说明吏部档案库里藏着能要薛家命的东西。他这次被截了,下次必定还会想法子再递!”

“薛家的手已经伸到了书房门口,接下来他们每一步都会比我们快,除非我们也比他们快一步。”

“春桃,去把书房门缝底下打扫干净,别再让人踩了信。”

春桃应声去扫门缝,陆语蘅带上腰牌径直去了吏部。

档案库独成一座院落,库门厚重常年下锁。她在小吏陪同下逐页核对清册,花了一整个上午,在东墙第三排书架前停了手,将清册往小吏面前推了推。

“外墙厚四尺,内部可用深度仅三尺二寸。中间短了将近两尺,清册上没有存储记录,这是怎么回事?”

“怕是砌墙时多填了半堵砖,老库里常有的事。好几处尺寸都对不上,不过差得不多,也就一两寸的事。只有这一排差了两尺,确实不太寻常,许是当初砌墙时偷工减料?”

“差了两尺不是填砖能填出来的,这后面是空的你在库里管了多久清册?”

“三年。”

“三年里有没有人动过这排书架?哪怕是一次的维修记录?”

小吏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有过一次。大约两年前,萧郎中亲自带人进库,说东墙书架受潮变形需要修缮。那回就修了这一排书架,修了整整两天。当时我在外面候着,萧郎中没让我进去看。”

正说话间,萧明远走了进来。他接过陆语蘅手中的清册,翻到她抄录的那一页,目光在尺寸标注上停了停,又合上了。

“吏部旧档存放数十载,书架修修补补,尺寸多少会有些出入。陆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妨直说。”

“萧郎中怎么知道我在查尺寸?”

萧明远将清册放回架上,视线从门口扫过,确认外头无人经过。

“陆姑娘查案的事,吏部上下都知道。有人觉得你多管闲事,也有人觉得你该继续查。档案库的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墙里,此处不宜久留!”

他提高音量客套了两句,转身便走。陆语蘅在他离开后又站了片刻,将清册还给小吏,出了吏部。

回到丞相府已近黄昏,春桃在院中候着,一见她便拉住袖子,将连日追查集市传闻的结果匆匆道来。

“小姐,集市上那些说您坏话的人,我跟踪了好几天总算摸到源头了。是吏部一个姓王的杂役在城东茶馆里跟薛府管事碰头,把话一五一十递出去的!”

“我躲在隔壁桌听了好一阵,那薛府管事还说您查不了多久,薛家已安排妥当,文书行走的权限很快便会被收回。那王杂役问要不要再放些话出去,管事说不用,等权限一收,她什么都查不了。”

“小姐,他们连茶馆里的对话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吏部里头怕是已经漏成筛子了。”

“萧明远今日说吏部有眼睛不止一双,指的就是这个王杂役和薛府管事。他知道吏部有薛家的人,也知道我在找夹层。”

“他今天说了两遍‘不妨直说’,他想让我主动去问他,但不能在吏部开口,因为吏部到处都是薛家的眼线。”

当夜,陆语蘅将所有线索重新摊开,春桃在旁边掌灯研墨,又添了两盏灯,书房里亮堂了不少。

“灰堆残片掉包在刑部,用的是薛家私卫的刀。眼线和馄饨摊也是刑部在替薛家做手脚。王爷被调走,军报递送节奏被人为控制。吏部内部有薛家的人散布谣言、监视来调档的人。”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同一天,跨越刑部、兵部、吏部。能同时调动三部的人,不在薛府,在宫里。”

贺砚洲方从宫中脱身,听她说完,将佩玉搁在案上,穗子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在薛家在宫里,但不是太后。太后能调动薛家私卫,能让保守派在朝堂上发难,能在慈宁宫召见老臣。但太后调不动刑部的人去砸一个馄饨摊,也调不动兵部驿传的节奏。”

“这两桩事需要的人脉不在后宫,在前朝。”

“薛家在朝堂上布了六十年的网,裴端礼说这张网会替薛家把东西压回去。他没说错,但他漏了一件事,这张网的节点不止薛家一家。”

“你在吏部查尺寸的事萧明远既然已经知道了,他背后的人很快也会知道。接下来你要查的不是夹层,是宫里那个人。”

“能同时调动刑部、兵部、吏部的人,品级不在尚书之下。而且此人行事滴水不漏,调令合法,驱散眼线走的也是刑部正规程序。每一件事都按规矩来,你抓不住他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