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蒸汽氤氲成一片流动的帘幕,将麻瓜世界的喧嚣隔绝在红砖墙的另一端。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喷着滚烫的白雾,如同一头蛰伏的深红巨兽,卧在铁轨之上,等待着将又一批懵懂的孩子们载向未知的命运。
西尔维安·韦尔修斯拖着行李箱,穿行在拥挤的站台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里带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稳。周围的家长们正在与孩子们做最后的道别,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反复叮嘱,那些声音嘈杂而真实,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而他只是安静地走着,眉眼间神色淡淡,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只在不经意的光线下露出一线冷冽的光。
他知道这个站台上所有的秘密。
知道那面看似普通的砖墙后面是麻瓜的世界,知道这列火车将在傍晚抵达一座千年古堡,知道未来七年里这趟旅程上的每一个孩子会经历怎样的悲欢——有人会死去,有人会背叛,有人会用一生的时间守护一个秘密。
而他也是那个守护秘密的人
十一岁的身躯里,二十八岁的灵魂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穿过蒸腾的雾气,仿佛能看见时间尽头那片血色。
西尔维安垂下眼,将眼底那一瞬过于深沉的情绪敛去,再抬起脸时,只余下一个少年该有的平静面容。
他找到了一节车厢,推开门,将行李安置在架子上,随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窗外的站台依旧人声鼎沸,他偏头看向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黑发柔软地垂落在额前,肤色白皙,眉骨的弧度恰到好处,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线条清隽而冷淡。
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好看得让人第一眼就会注意到,却又因为那双眼睛里的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从长袍内袋里抽出一本旧版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翻开书页,垂眸读了起来。书是他从家族的书房里特意挑的,韦尔修斯家族的藏书室不算最大,但胜在精,关于魔法史的各类珍本堆满了整面墙。父亲萨麦尔·韦尔修斯对这一点颇为自得,母亲莉娅则总是笑着摇头说那些书大多数连她自己都没读完过。
西尔维安的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目光落在关于霍格沃茨创始人的章节上,内心却并没有真正在阅读。
他在想一些更遥远的事情。
穿越这件事本身,他已经消化了很久。最初的那几年,他花了很多时间去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来到了这个他曾经只在文字里触碰过的世界。当第一个咒语在他指尖亮起微光的那一刻,那种不真实感才终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沉重的清醒。
他来了。他在这里。他知道一切。
那些曾在书页上读到的名字,即将变成活生生的人。那些他曾为之落泪的牺牲,即将在真实的时空中上演。
而他能做什么?
或者说,他应该做什么?
窗外的喧嚣忽然被一阵慌乱的声音打断。
“——拜托了,如果有人没上去——”
西尔维安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漫不经心地转向车窗。一个矮胖的妇人正焦急地询问着站台上的乘客,她身后跟着一个红发的男孩,男孩的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
西尔维安微微眯了眯眼。
那个男孩——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罗恩·韦斯莱。
而就在罗恩身后不远处,一个黑发的男孩正提着行李箱,额头上有一道被刘海遮住的闪电形疤痕,独自一人站在人群中,看起来有些茫然,有些局促。
西尔维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瞬。
哈利·波特。
这个世界的锚点,命运之轮的中心,此刻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十一岁男孩。
西尔维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心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见到“大难不死的男孩”的十一岁少年。
列车发出了一声长鸣。
车轮开始转动,站台缓慢地向后退去。窗外的景象从人群变成了斑驳的砖墙,又从砖墙变成了伦敦灰蒙蒙的天空和渐次掠过的城市轮廓。
西尔维安将书合上,放在膝头,安静地注视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车厢的门忽然被拉开了。
“嘿,”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气喘吁吁的味道,“这节车厢的其他隔间都满人了,你介意……哦。”
那声音顿了一下。
西尔维安转过头,看向门口。
红发的男孩站在门框边,手里还拽着一条灰绿色的什么东西,他的雀斑在有些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表情从急切变成了一瞬间的怔愣——大约是没想到一个空着的隔间里坐着一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同龄人。
罗恩·韦斯莱的目光在阿塞斯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耳根微微泛红,清了清嗓子。
“呃,那个,你介意我坐这儿吗?”他问,语气比刚才要正式了不少。
西尔维安看着他。
这个十一岁的红发男孩,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在一个被魔法保护的山洞里对另一个人说“如果你要杀哈利,你得先把我们也杀了”。他会在棋盘上牺牲自己,会在无数个生死关头站在朋友的身旁,会用一生的忠诚去践行“朋友”这两个字的重量。
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因为走错了车厢门而有些局促的普通男孩。
西尔维安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嘴角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在他眼底淡去了几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语气淡淡的,却并不冷淡。
“如果你想。”
罗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拖着行李挤了进来,有些手忙脚乱地将箱子塞进架子上方,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西尔维安没有帮他,也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仿佛窗外飞速掠过的英国乡间风光真的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地方。
“我叫罗恩,”红发男孩终于安顿下来,一屁股坐在了西尔维安对面的座位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罗恩·韦斯莱。”
“西尔维安·韦尔修斯。”
“韦尔修斯?”罗恩歪了歪头,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姓氏,然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没听说过这个姓,你是纯血吗?还是混血?我是纯血——好吧,其实也不完全是,我们家有些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西尔维安听着,偶尔微微侧头表示自己在听,但并不怎么接话。这种冷淡的反应若是换了旁人,大约早就感到无趣了,但罗恩·韦斯莱有一种浑然不觉的自来熟,一个人也能把话题聊下去。
“……总之,我们家穷得要命,我用的全是二手货,这只老鼠都是珀西不要的——”
罗恩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昏昏欲睡的老斑斑,举到阿塞斯面前。
西尔维安垂眸看了一眼那只老鼠。
斑斑。或者说,小矮星彼得。
那只缺了一根脚趾的老鼠正蜷缩在罗恩的掌心里,鼻翼微微翕动着,看起来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有些年迈的宠物鼠。
只有西尔维安知道,这只老鼠的皮毛之下,藏着一个出卖了朋友、假装死亡十二年的男人。一个叛徒。一个懦夫。一个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人。
不过这似乎并不关他什么事,西尔维安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挺可爱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罗恩显然对这个敷衍的评价有些不满意,正要说什么,车厢的门又一次被拉开了。
这一次站在门口的是两个人。
前面那个男孩黑发碧眼,额前一道闪电形的疤痕在刘海下若隐若现,他手里提着一只行李箱,表情有些局促不安,像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就这样闯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孩,浓密的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两束,门牙有些突出,下巴微微抬起,浑身散发着一种“我知道很多且我很想让别人知道我知道很多”的自信光芒。
“你们看到纳威的蟾蜍了吗?”赫敏·格兰杰一进门就直接问道,目光扫过罗恩和阿塞斯,“他叫莱福,纳威一直在找它。”
西尔维安抬眼看向她。
十一岁的赫敏·格兰杰,还没有学会收敛自己的锋芒,说话时语速偏快,带着一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的笃定感。未来的她会成为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女巫之一,会成为哈利最可靠的战友,会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无数次将朋友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而现在,她只是在找一只蟾蜍。
“没有,”罗恩答道,目光在赫敏脸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我们没见到什么蟾蜍。”
赫敏的目光从罗恩身上移到了西尔维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