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这日，雪落纷纷，覆着卫府的琼楼玉宇，还有一些亦飘落到那些悬挂的白毛上，为这狐族卫家化上雪白的妆。
意绵和意长在回廊上，打打闹闹，好不快活，两张嘴叽里呱啦的，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说着说着还手舞足蹈起来，不意被迎面走来的卫恩施了定身术，登时动弹不得。那卫恩身旁，是挺着大肚子的蓁蓁。冬日凛冽，蓁蓁自是身着那件绿纹绣牡丹狐皮袄，尽管如此，卫恩总要多问她冷暖。
卫恩上前对意绵和意长正色道：“知不知道家里有孕妇？”
意绵和意长用睫毛点头。
卫恩又说：“知不知道孕妇被冲撞了很容易一尸两命——我樱奴还怀着俩崽崽，一尸三命耶，把你们狐尾砍了都不够赔我樱奴的。”
意绵和意长继续一动不动。
卫恩继续说：“我待会儿就告诉你们耶耶，让他真打你们一顿。你看你们还能仗着你们阿娘多久。下不为例，听见没有？”
意绵和意长用睫毛点头。
卫恩解了她们身上的定身术。意绵和意长乖乖地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给散步的卫恩和蓁蓁让路，又继续嬉皮笑脸去了。
蓁蓁回头见这俩开心果开心去了，转回头笑着嗔卫恩道：“你对她们凶什么？她们定知分寸的。方才她们都还没瞧见我呢。”
卫恩却不以为然，说：“我可不能冒险。这俩崽崽素是淘气惯的，万一有个不稳，把你和孩子们伤着了，那我才要真把她们狐尾都砍了！”
蓁蓁闻言一笑，笑声如鸣珮环，继续任他搀扶着，一手叉着腰，一步一步地徐徐向前，听他逗她，听雪落无声，听自己腹内孩子的心跳。
卫恩陪蓁蓁散完步回来，又要给蓁蓁喂流华早已端来的葡萄浆。蓁蓁笑嗔他：“我自个儿来就成，你还把我当小孩子。”
卫恩却认真道：“我可没把你当小孩子。我就希望我的樱奴给我个机会，多为她做一件事。樱奴可否答应？”
蓁蓁闻言，莞尔一笑，任他喂了。她一面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一面感受着他给的甘甜。幸福如此不知不觉地就流进她的心里，流进她的肚子里，流到她孩子的心跳之处。
她任他喂完了葡萄浆，又有些忧愁。卫恩自与蓁蓁团聚后，愈发对她上心，她这脸色微微一变，都逃不过他含情的双眼。他忙问她：“怎么？可是孩子踢你踢得疼了？”
蓁蓁微笑着摇摇头，却踌躇不语。
卫恩见她这般，只得柔声催她。从前他怕失去她，如今好不容易享受几个月的牡丹花开的日子，他更怕失去她。他不愿重蹈覆辙，不知她的想法，然后任小人趁虚而入，叫他误会她，失去她。他想知道她怎么想的，只有这样，他才能想办法让她安心。只要她安心，什么都好。
蓁蓁被卫恩这么一催，只得道：“二郎，你……要是忍不了……今晚，我们就做一回吧。阿灵说如今我的胎象稳固，妖毕竟身子骨不差，做这件事，想来是无妨的。”
卫恩一听，体会了半天，明白她说什么了。
“你怎么会想这个？是你……想了？”他问。
“我是想，毕竟让你九个月都忍着，太委屈你了。”她一只手放在肚子边上，说。
卫恩有些担忧地凝视着她说：“还是不要冒险了。”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地抚摸，满含爱意地注视了她肚子一眼，说：“没什么比你和我们的孩子重要，尤其是你，我不能为了我自个儿的**，委屈你。”
蓁蓁如水的双眸凝视着他脸上精致刚毅的线条，说：“三界生灵，皆有**。我不想你为了我，压抑自己的**，强求自己。”
卫恩抬起头，直起身子，把榻移得离她更近了，轻轻而谨慎地抱住大肚子的她，把她搂进了怀里，对她低语：“樱奴，你看，我们都在为对方想，有这些，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你走后，我九十多年未曾想过此事，九十多年都过来了，我还在意这九个月？嗯？傻樱奴。”他开始被她的发香吸引，轻抚她的双环望仙髻，不由自主地落下一深深的吻在她额上。
蓁蓁觉他这吻给得深沉，万般爱意如牡丹花般在她额上绽放，万紫千红皆不如他一念一吻。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仰视着她欣赏了无数次的精致刚毅的脸庞，问他：“你真不在意？毕竟……我们之前那样欢喜……你焉能不怀念？”
他笑出声来，笑得邪魅动人，好似在嗤笑一个傻孩子，对她说：“我的怀念，都在你的唇上……”他言罢便将吻落入她唇间，如清风入口，引着她安心在他坚实的臂弯里半躺着，安歇着……
他终是离了她的唇，对她说：“你看，我可没失控。你知我在意我的**，也该知我最在意的是你。”
她在他怀里浅浅一笑，笑得欣慰安心。她又把头倚到他心脏跳动那一处，在他怀里低语：“只要你欢喜，都好。”
卫恩低头对她邪魅一笑，把她一把抱起，大喊：“来，我们跟孩子说说话。”
蓁蓁被他这么猛地一抱起，在他怀里发出了如鸣珮环的笑声。她心疼他道：“你抱着三个人，不觉重么？”
他把她小心翼翼地轻放到床上后，回她：“不重，我把我最在意的人都抱了，岂不美哉？”
她闻言粲然一笑。
他把头小心凑近她的肚子，聆听自己骨血的声音，那是他和她的结晶，是**的种子，也是两颗心的火花。是他和她，把他们带到这世上；是他和她，选择在这个时候，把他们带到这世上，带他们睁眼望这三界的骄阳明月，也带他们擦眼对这三界的邪风恶浪，告诉他们，他们的耶娘有多相爱，又有多爱他们。
他听见了她肚子里传来的心跳，几乎和她的心跳一样的节奏，那是两个小生命在对他和她说：“耶娘安好！”
过了两个月，蓁蓁终于到了临盆之时。蓁蓁因分娩疼痛发出的喊声一直紧紧牵着室外卫恩的心，仿佛痛的不是她，而是他。
卫恩不禁想，还不如不要这俩崽崽，幸亏当初她还是凡人时，他就拒绝要孩子，不然要更凶险。
蓁蓁已喊了足足一个时辰，卫霜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抱怨道：“别人家的新妇，生个崽崽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到她这儿怎么那么拖拖拉拉？”
此时正是深夜，卫默十分困乏，却还是在室外与家人一起等着，这会儿听到卫霜这句话，一下精神起来了，一脸困惑地问卫霜：“儿母，这生孩子也是能比的？也没人规定生孩子要多少时候吧？”
卫霜生气地回嘴：“你又来跟我抬杠！怎么？我为什么不能比？我在这儿等得月亮都要没了，她还没生完……”
“行了，”卫默不耐烦了，“你等不了你回去，我在这儿等着，有消息会告诉你的。”
卫霜却坚决不肯走，不肯走呢，却还是要抱怨，听得其余家人不禁头疼。
明方轻拍了卫恩的肩，以示安慰。之前卫灵每次生孩子，包括生意绵那一次，他也是如卫恩这般，什么事儿也不敢做，只焦心地等待结果。如今，生孩子的是卫恩的爱妻，接生的是卫灵。他也希望，卫灵能成功把这一对珍爱的结晶带到这世上来。
终于，一声稚嫩的啼哭牵起了所有等待的人的心。
卫恩激动地起身，正巧此时卫灵开了门，把孩子抱了出来。
“是个女孩，鼻子颇有你的英气。”卫灵对卫恩开心地说。
卫恩一见，这孩子相貌承了蓁蓁七分，甚是喜欢，又问卫灵：“樱奴如何了？”
卫灵平静回道：“她身子骨素来不错，成了妖更是，倒也还好。只是还有一个崽崽没出来，你先抱着这娃去哄着，我得去继续给樱奴接生了。”
卫恩一听，可心疼了，大喊：“那樱奴岂不又要疼一回？怎么不两个一次出来？”
卫灵责备他：“你这话说得真孩子气！就那么大点地方，你还要两个崽崽一起挤。你赶紧抱了这娃，小心些，你头一次当阿耶，经验不够的，问问阿大。我得赶紧去了。”此时蓁蓁的喊声再度传来，大喊“阿灵”。卫灵和卫恩闻得，急忙把孩子交接好。卫灵再度关上室门，给蓁蓁接生。
室外，卫恩抱着这孩子，又听着蓁蓁的喊声，心神不安。众家人纷纷好奇地凑上去看那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这孩子相貌。这些夸赞若让卫恩认真听了，自是令他欢喜的，可眼下蓁蓁因疼痛发出的喊声让他难以顾及其他，这些夸赞也就从他左耳朵进，从他右耳朵出了。
第二个孩子终于出来了。
是个男孩。
蓁蓁生的竟是一对龙凤胎！
卫霜喜笑颜开，早已忘了等待的烦恼。卫家上下皆开心不已，纷纷祝贺卫恩。卫恩只高兴了一会儿，便抱着自己的亲女进去看蓁蓁。
蓁蓁看样子是累坏了，正闭目歇息。那汗水黏在她额上，分外厚重。他忙唤了流华进来，命她照看好亲女，不意她早已从卫灵手中接过了亲儿，遂又唤诗宁。于是此二婢，一个守凤，一个护龙，又遵了卫恩之命，各自抱着小主子出门另外安顿。
这二婢正欲出门，却闻得蓁蓁一声：“孩子……让我看看孩子……”于是流华和诗宁又驻足踌躇。
只听卫恩道：“樱奴，你还好么？你已这般辛苦，若孩子们吵着你静养了，可怎么好？”
蓁蓁却有些疲惫地喘着气，说：“我没事……你叫我瞧瞧……”
卫恩自是心软了，依她的心意，把流华和诗宁又唤回。流华和诗宁陆续把孩子们放在蓁蓁枕边后，便退下关了室门。
蓁蓁无力抱孩子们，卫恩知她心思，替她抱起了女儿，让女儿离她近些。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裹着女儿的襁褓上，注视着女儿欣慰地说：“这孩子的鼻子，真有你的英气……”
卫恩却说：“这孩子还是像你多些，瞧这双眼，不知浸了多少湖水，以后她但凡哭一回，我都要小心翼翼管教她了……哎，不如就叫她‘小樱奴’吧。既是你的孩子，又像你，叫‘小樱奴’甚为妥帖，也好听。”
蓁蓁冲他粲然一笑：“这不也是你的孩子？好，你既想叫，便这样叫。既是小名也起了，不如现在就请个大名，随妖界之俗，也不起字了。”
卫恩自是欢喜，说：“你起吧。你读书甚多，见识非凡，想必能为咱们的孩子起个好名字。”
蓁蓁喃喃道：“‘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就取‘琼华’二字吧。”
卫恩闻得这典故，自是心知她取这名字的心意，对她笑道：“甚好！你给我的这封情书，我定与你一起照看妥帖了。”他又转头瞧了那亲儿一眼，道：“那儿子呢？儿子取什么名字？”
蓁蓁一瞧，便回头欣赏儿子的脸说：“‘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就叫‘绿竹’吧。希望他与你一样，做个有赤子之心的君子。”
“好，好，”卫恩喜道，“就依你的。卫琼华，卫绿竹，一块美玉，一根竹子，美玉之恋，赤子之心，你我的心意都在这上面了。咱们就养着这两个孩子，一起开开心心的。”
蓁蓁问他：“你还想要孩子么？”
卫恩回答：“我不打紧，要几个都依你——最重要的是你的身子。看你生这一回，我还真想劝你不生，只是说了又怕你不快活。”
蓁蓁笑道：“我也随意。既你不那么想要，我们便先不要了。爱一个人尚且要专一，既是有了这俩崽崽，答应了要爱他们，我们还是把他们专注照看好最要紧。”
卫恩欣然同意，又赶紧扶了她躺下，依她心意，把这俩孩子放在室内的摇篮里，安顿好。
这一年蓁蓁的发髻是双环望仙髻或螺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