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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立规矩会议

“绿野仙踪”那八万块预付款,在柴有根的账本上趴了四天。

“一分没动。”

柴有根把账本推过来,手指点着那行数字。镜腿上的胶布又翘起一个角。

“不敢动。”他补充。

陈志远没看账本。他盯着窗外。

后山荒坡传来柴油机声。王福贵在整地,张怀谷蹲在坡顶,面前摊着图纸。

“该动还得动。”陈志远说。

柴有根喉结滚了滚。

“买肥料的钱,王福贵催了三次。基质土运费也得结。另外……”

“我知道。”

陈志远打断他。

他拿起荒坡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甲方技术指导与过程监督”那条。

“苏总监来消息了。”他说,“下周三,技术员带设备过来。第一茬苗移栽,他们要现场跟。”

柴有根“啊”了一声。

“直播?”

“嗯。”

“那这钱……”

“该花的,一分不能省。”陈志远合上合同,“肥按王福贵的方子订。运费今天去结。另外——”

他顿了顿。

“你拟个章程。”

柴有根愣住。

“啥章程?”

“联盟内部的。”陈志远走到墙边旧黑板前,拿起粉笔,“把咱们这几个月干的事,捋一捋。哪些管用,哪些走了弯路,哪些得立规矩。”

他写下几个词。

透明化。

参与决策。

土法创新。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照着这个思路写。”陈志远说,“不用复杂,写清楚——往后大事怎么定,钱怎么管,出了问题谁担责,收益怎么分。”

柴有根盯着那几个词。

“这……这得开会吧?”

“开。”陈志远扔回粉笔,“明天晚上,老槐树下。你把初稿弄出来,念给大家听。一条条过。”

“那要是有人不同意……”

“那就吵。”陈志远说,“吵明白了,再定。”

柴有根不说话了。他低头搓着账本纸边,纸边起了毛。

窗外柴油机声停了。

王福贵的大嗓门传进来:“怀谷!你这线画歪了!往左!”

陈志远走到门口。

夕阳把荒坡染成暗金色。王福贵站在坡腰比划,张怀谷蹲着点头。

新翻的土垄曲曲弯弯,跟着地势走。

像大地呼吸的痕迹。

***

林溪举着手机,镜头慢慢推近。

竹篾在苍老的手指间翻飞。压、挑、穿、收。动作慢,但稳。

周巧珍坐在院子矮凳上,背微佝偻。

她没看镜头,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活。偶尔撩一下滑到额前的银发。

一个菜篮渐渐成形。

收口处用了老辈人传的绞边法——篾条回折进去,藏得严实。篮沿外侧,用靛蓝色细篾嵌出几道波浪纹。

像山涧的水纹。

“奶奶,这花纹有啥讲究不?”林溪轻声问。

周巧珍手上没停。

“没啥讲究。”她声音轻轻的,带颤音,“早些年,村里女人都会编点。花样嘛,各人编各人的,看顺眼了就成。”

她说完,又低下头。

镜头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继续穿梭。阳光从柿子树缝隙漏下来,在手背上投下光斑。

林溪没再问。

她调整角度,把院子也框进去——泥土地扫得干净,墙根摆着几盆凤仙花,老母鸡带着小鸡崽刨食。

然后按下了结束键。

***

视频是晚上发出去的。

林溪只配了段简单文字:“云岭村的午后,周奶奶和她编了六十年的篮子。”

发完她就去忙了。

荒坡要拍素材,柴有根下午塞给她一份手写章程草稿,字迹密密麻麻,她得誊到电脑上。

忙到夜里十一点多,她才想起看一眼手机。

愣住了。

播放量高出一大截。评论区画风完全不一样。

“看哭了,我想我外婆了。”

“这编法跟我老家的一模一样!”

“博主,这篮子卖吗?”

“ 1,求链接。”

“能不能定制?我想在篮子上编个我家的姓。”

林溪一条条往下翻,手指有点抖。

她点开私信。

几十条未读,几乎全是在问篮子。有问价格的,有问尺寸的,还有个开民宿的老板要订二十个。

她坐在电脑前,半天没动。

最后抓起外套出了门。

***

周巧珍已经睡下了。

林溪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没忍心敲门。转身想走,院里的灯却亮了。

“谁呀?”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

“奶奶,是我,林溪。”

木门“吱呀”开了。

周巧珍披着旧外套,端着盏老式煤油灯。灯焰小小的,在她脸上晃出暖黄光晕。

“这么晚了,有事?”

林溪吸了口气。

“奶奶,您白天编的那个篮子……有人想买。”

周巧珍看着她,没说话。

“买?”她重复了一遍。

“嗯。好多人问。”林溪掏出手机,点开评论区递过去。

周巧珍没接。她眯起眼睛凑近,看了几行字。然后直起身,摇了摇头。

“瞎闹。”她说,“一个竹篮子,值啥钱。咱村里谁家不会编?费那劲。”

“不是的,奶奶。”林溪急了,“他们就是喜欢您编的这个样子。说是有手艺的味道。”

周巧珍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

林溪跟进去。

堂屋不大。靠墙条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七八个编好的篮子。大小不一,但收口处都用了绞边法,篮沿上嵌着花纹。

周巧珍把煤油灯放在桌上。

她走到条案前,拿起最边上一个篮子,摸了摸篮沿的波浪纹。

“这纹,是我娘教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说,编篮子跟过日子一样,不能光图结实,还得有点样子。样子不好看,用着心里也不舒坦。”

她转过身,把篮子递给林溪。

“你要真觉得有人要,就拿去。钱不钱的,随便给点竹篾钱就成。”

林溪接过篮子。

竹篾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润。靛蓝色波浪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奶奶,这些……我都能拿走吗?”她指了指条案上那一排。

周巧珍“嗯”了一声。

“放着也是放着。你看着弄吧。”

林溪把篮子一个个装进大布袋里。装到最后一个时,她停了一下。

“奶奶,要是……要是以后还有人要,您还能编吗?”

周巧珍笑了。

笑容很浅,眼角皱纹堆叠起来。

“我这把年纪,别的干不了,编几个篮子还行。”她说,“就是慢。一天也就能编一个两个。”

“够了。”林溪说,“慢慢编,咱不赶工。”

她背起布袋,沉甸甸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周巧珍还站在桌边,煤油灯的光晕拢着她瘦小的身影。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神有点空。

“奶奶,我明天再来。”

周巧珍抬起头,点了点头。

“路上当心。”

***

第二天傍晚,老槐树下聚了三十多号人。

柴有根站在石桌旁,手里攥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云岭村农业互助联盟内部章程,草案第一条:联盟所有重大决策,须经全体成员会议表决,过半数同意方可执行……”

他念得很慢。

底下的人听着。王翠兰抱着胳膊,眉头微皱。吴秋月跟旁边人小声嘀咕。许青林蹲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根草茎无意识地扯。

陈志远坐在石凳上,没说话。

他听着柴有根一条条念下去——财务公开、用工报酬、风险共担、收益分配。

每念完一条,柴有根停一下。

“这条,有啥意见没?”

起初没人吭声。

直到念到“收益分配”。

王翠兰开口了。

“柴会计,你这条说,‘优先保障投入成本回收,剩余部分按劳分配与按股分配相结合’。”她语速快,“那这‘按劳’咋算?我天天在地里忙活八个小时,跟那些只出个地、人都不露面的,能一样吗?”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

“就是。”

“得说清楚。”

柴有根推了推眼镜,额头冒汗。

“这个……细则后面会补。”他磕巴了,“我的想法是,得有个考勤记录。干了多少活,记多少工分。”

“谁记?”王翠兰追问,“你记?你天天坐办公室,知道我们地里干了啥?”

柴有根噎住了。

陈志远站了起来。

“婶儿,这事我有个想法。”他说,“咱们不搞专人记。每天下工前,各小组自己报工作量,当场公开记在黑板上。谁干了啥,干了多少,大家都看得见。月底汇总,有疑议的当场提。”

他顿了顿。

“咱们联盟,第一讲究的就是透明。这事也一样。不怕麻烦,就怕不公。”

王翠兰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吴秋月冲她点头,旁边几个妇女小声说“这法子行”。

“成。”王翠兰松了口,“那就先这么试。”

柴有根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念。

夕阳沉下去,槐树影子越拉越长。章程一条条过,有争论,有妥协,有拍桌子,也有笑出声的时候。

等全部念完,天擦黑了。

柴有根把草案收起来,手有点抖。

“那……那就先按这个试行三个月。”他说,“有啥问题,咱再改。”

人群开始散去。

王翠兰走到陈志远身边,压低声音:“志远,那荒坡的苗,啥时候下地?”

“后天。”陈志远说,“技术员明天到,准备一天,后天一早移栽。”

“有把握没?”

“七八成吧。”陈志远实话实说,“土整好了,肥备足了。就看苗的成活率。”

王翠兰“嗯”了一声。

“我明天去坡上看看。”她说,“别的帮不上,浇水施肥的时辰,我还能帮着掌掌眼。”

陈志远心里一暖。

“谢谢婶儿。”

“谢啥。”王翠兰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林溪那丫头下午找我,说周巧珍的篮子卖出去了。好几个呢。”

陈志远一愣。

“卖哪去了?”

“说是网上。”王翠兰语气不可思议,“城里人买的。一个篮子,卖八十块。周老太拿着钱,手都抖了,反复问我:‘这……真有人要?’”

她摇摇头,笑了。

“这世道,真是变了。”

***

秦向阳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他没打招呼,骑自行车直接到村部。陈志远正跟张怀谷核对株距,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额头有汗。

“秦干事?你怎么来了?”

秦向阳擦了把汗,走进来。

“路过,顺道来看看。”他眼睛往桌上图纸瞟,“这是……荒坡的种植规划?”

张怀谷“嗯”了一声,把图纸推过去。

秦向阳看得很仔细。

他指着图上水肥一体化管道:“这个,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怀谷哥弄的。”陈志远说,“结合了滴灌和传统的渗沟法。坡地保水难,这么弄能省水,肥也不容易流失。”

秦向阳点点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记了几笔。

“陈总,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他合上笔记本,语气正式了些,“县里最近在调研‘内生型乡村发展’的案例。你们联盟这几个月做的事,尤其是透明化运作、村民参与决策这些,上面有人注意到了。”

陈志远心里一紧。

“是好事还是……”

“目前看,是观察。”秦向阳斟酌着词,“不拨款,不给政策,就是观察。可能会有人下来看看,跟你们聊聊。你们该干啥干啥,不用特意准备。”

他顿了顿。

“但也别掉以轻心。既然是观察,好的坏的,人家都会记下。”

陈志远明白了。

“谢谢秦干事提醒。”

“应该的。”秦向阳收起笔记本,“对了,你们今天是不是要移栽?”

“对,一会儿就开始。”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

三人一起往后山走。

荒坡上人已经聚了不少。王福贵指挥着年轻人拉线定位,林溪举着手机在拍。周巧珍也来了,坐在坡下大石头上,脚边放着新编的篮子,里头装着几把小剪刀。

她看见秦向阳,拘谨地站起来。

秦向阳赶紧摆手:“您坐,您坐。我就是来看看。”

技术员姓郑,三十出头,戴眼镜,话不多。他蹲在苗床边,仔细检查待移栽的菜苗。每一株都拿起来看根系,捏茎叶。

王翠兰凑在边上,眼睛跟着他的手转。

“郑技术员,这苗……壮实不?”

郑技术员抬头看她一眼。

“还行。”他说,“就是苗床湿度有点大,移栽前得晾晾根。不然容易烂。”

王翠兰“哦”了一声,转头冲坡下喊:“福贵!先别浇水了!苗根要晾!”

王福贵应了一声。

陈志远看着这场景,心里踏实了些。

郑技术员站起身,拍手上土。

“可以开始了。”

王福贵吆喝一嗓子。

人们动了起来。起苗,运苗,挖穴,栽种。动作不算熟练,但认真。坡地上没人高声说话,只有铁锹入土的闷响,和偶尔几句简短交流。

“穴再深点。”

“根捋顺了。”

“土压实在。”

秦向阳站在坡顶,看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悄悄拍了几张照片。没开闪光灯,只是记录。

拍完,他走到陈志远身边。

“陈总。”他低声说,“有句话,可能不该我说。”

“您说。”

“你们现在做的这些——章程,透明化,还有这种老中青一起上的干法——可能比种出多少菜,更值得上面看。”秦向阳声音很轻,但清晰,“乡村缺的,有时候不是钱,是这种……自己长出来的劲儿。”

他说完,拍了拍陈志远肩膀。

“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电话。”

陈志远目送他下山。

转过身,坡地上第一垄菜苗已经栽好了。嫩绿的苗子立在褐色土里,一行行,整整齐齐。风吹过来,苗叶轻轻晃了晃。

张怀谷蹲在垄边,用树枝在土上划记号。

林溪的镜头慢慢扫过那些苗,扫过弯腰劳作的人,最后停在周巧珍身上。

老人还坐在大石头上。她没参与移栽,只是静静看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了一把竹篾,慢慢地编着。

阳光照在她花白头发上,亮晶晶的。

陈志远走过去。

“奶奶,怎么不回家歇着?”

周巧珍抬起头,笑了笑。

“看看。”她说,“看看心里踏实。”

她把手里的半成品篮子递过来。篮沿上,新编的花纹不是波浪了,是几道起伏的曲线,像远山的轮廓。

“刚想的。”她有点不好意思,“瞎编的。”

陈志远接过篮子,仔细看了看。

“好看。”他说,“像咱们云岭的山。”

周巧珍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觉得像?”

“像。”

老人接过篮子,手指在那“山纹”上摩挲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坡上那些刚刚栽下的菜苗。

看了很久。

“志远啊。”她忽然开口。

“嗯?”

“这苗,能活不?”

陈志远没立刻回答。

他也望向那片新绿。风大了些,苗叶晃得更厉害了,但根部的土压得实,苗杆挺得直。

“尽力。”他说。

周巧珍点了点头。

她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篮子。竹篾在她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陈志远听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坡上坡下忙碌的人们,看着那些刚刚扎根的苗,看着老人手里渐渐成形的“山纹”。

忽然觉得,李建设那句话,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修路,不光要防着有人挖你路基。

还得看清楚,你脚下的土,到底是什么颜色,什么质地。

得知道,什么样的根,能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