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
“好了。”
“柴会计,你瞧瞧,就是保险丝烧了。”王福贵直起腰,把螺丝刀别回腰间皮套里,“年久失修,线皮子都脆了。”
“麻烦你了,福贵哥。”柴有根推了推眼镜,脸上那层紧张的灰白总算褪下去些,“昨晚黑灯瞎火的,我还以为……”
“以为啥?”王福贵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以为赵广源派人来剪电线?”
柴有根没吭声,算是默认。
王福贵摆摆手,拎起工具箱往外走:“他那号人,要动手也不会搞这种小把戏。不够劲。”
村委会办公室重新亮堂起来。
陈志远站在门口,看着王福贵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他手里捏着半个冷掉的馒头,是早上从窝棚带下来的。
馒头硬得像石头。
他塞进嘴里,慢慢嚼。
李建设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搪瓷缸子。缸子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
“志远。”
“嗯。”
“进来坐。”李建设转身往里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志远跟进去。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农业宣传画,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几把椅子。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劣质茶叶的涩。
李建设在桌后坐下,没倒水,也没让陈志远坐。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一下,两下。
很有节奏。
“昨晚上,坡上还顺利?”李建设开口,眼睛没看陈志远,盯着墙上那张画——画里是个农民,正扛着锄头,笑得满脸褶子。
“顺利。”陈志远说,“土翻了一遍,怀谷哥把水肥管道草图定了。福贵叔盯得紧。”
“那就好。”
李建设停了停。
手指又敲了两下。
“今早天没亮,有人来敲门。”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镇上的老韩。”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老韩他认识。不,说认识不准确,是知道这人。韩德海,早年在镇上开饭馆,后来做建材,再后来……好像什么都掺和一点。镇上谁家红白喜事、谁家孩子上学找工作、谁家跟谁家闹了矛盾,他总能说上话。
是个中间人。
八面玲珑那种。
“他说啥了?”陈志远问。
李建设终于转过脸,看着他。
眼神很沉。
“他说,赵广源托他带个话。”李建设一字一顿,“想跟咱们‘强强联合’。”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陈志远没动。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一处翘起的木漆。木刺扎进指甲缝,有点疼。
“怎么个联合法?”他问。
“老韩没说透。”李建设端起搪瓷缸,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意思大概是,赵广源手里有渠道,有销路,有物流。咱们有地,有人,有货。合起来,能把规模做大。”
“条件呢?”
“要占股。”李建设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还要部分产品的独家经销权。”
陈志远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下。
“他倒是会算。”他说,“荒坡刚动土,‘绿野仙踪’的合同刚签,他就闻着味来了。”
“他一直闻着。”李建设说,“从咱们搞联盟第一天,他就没松过鼻子。”
“那现在怎么不压价了?不挖人了?不造谣了?”陈志远问,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改‘合作’了?”
李建设没接话。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烟雾缓缓升起来,在阳光里扭曲、变形。
“因为咱们踩上了一条他够不着的路。”李建设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绿野仙踪’那种地方,他赵广源再能耐,手也伸不进去。那不是光靠压价、靠关系就能啃下来的骨头。”
他顿了顿。
“他慌了。”
陈志远没说话。
他看着李建设手里的烟。烟头明明灭灭,像某种信号。
“老韩还说了句有意思的话。”李建设弹了弹烟灰,“他说,赵广源愿意帮忙‘摆平某些麻烦’。”
“什么麻烦?”
“他没明说。”李建设眯起眼,“但我猜,跟秦干事上次提的那个‘合规考察’有关。”
陈志远心里一紧。
二十五天。
账目、票据、用工合同……一堆烂摊子还没理清。
“赵广源在县里有人。”李建设继续说,“农质监的老郑退了,新来的谁,他肯定早就摸清楚了。他想用这个当筹码。”
“要挟?”
“不。”李建设摇头,“是交易。他帮咱们过考察,咱们给他股份,给他独家权。听着挺公平,是不是?”
陈志远攥紧了手。
指甲陷进掌心。
“您怎么想?”他问。
李建设没直接回答。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搪瓷缸里。滋啦一声轻响,烟头灭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说。
声音很平。
“不过……”他抬起眼,看向陈志远,“他既然递了话,咱也不能直接把门摔上。”
陈志远愣住。
“听听。”李建设说,“听听他想怎么个‘合’法。”
***
老韩是下午来的。
开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他没急着下车,先摇下车窗,探出头看了看。
太阳有点晒。
他眯起眼,抬手遮了遮。
陈志远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老韩约莫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领子立着。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油光发亮。
“陈总!”老韩推门下车,笑容堆了满脸,“久仰久仰!”
他伸出手。
陈志远握了握。手心有点潮。
“韩叔客气了。”陈志远说,“进去坐?”
“哎,好,好。”
老韩跟着进屋,眼睛四下里扫了一圈。看见李建设坐在桌后,他笑容更盛,快步上前:“李书记!您老身体硬朗!”
李建设点点头,没起身。
“坐。”
老韩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他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摸出一包烟,中华,拆开,先递向李建设。
“李书记,来一根?”
“戒了。”李建设摆摆手。
老韩也不尴尬,转手递给陈志远。
“陈总?”
“不会。”陈志远说。
“哎,年轻人,不沾好。”老韩自己叼上一根,点燃,深吸一口,“我啊,就这点毛病,戒不掉。”
烟雾弥漫开来。
李建设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老韩等了几秒,见没人接茬,只好自己开口。
“李书记,陈总,我今儿来,没别的事。”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就是受人之托,传个话。”
“赵广源?”陈志远问。
“对,赵总。”老韩点头,“赵总听说咱们云岭村搞了个大项目,跟省城的高端餐厅合作了,特别高兴。他说,都是老乡,能看着咱们村发展起来,他脸上也有光。”
陈志远听着。
没接话。
老韩舔了舔嘴唇,继续说:“赵总的意思呢,是觉得咱们现在这个路子,走得对!有前景!但是呢……规模还是小了点。他说,他在县里、市里,甚至省里,都有渠道。大超市、大酒店,他都能说上话。要是咱们愿意,他可以帮着把货铺出去,量起码能翻三倍。”
他顿了顿,观察两人的表情。
李建设脸上没什么变化。
陈志远也只是看着他。
老韩心里有点没底,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当然,赵总也不是白帮忙。他的想法是,咱们可以成立个新公司,或者……就在现在的联盟基础上,他投点钱,占点股。不多,就百分之三十。然后呢,部分产品,比如那些高端蔬菜,给他独家经销权。他保证,价格绝对比现在高。”
办公室里很静。
只有老韩抽烟的咝咝声。
“还有呢?”李建设忽然问。
老韩一愣。
“啊?”
“赵广源还说了什么?”李建设声音很平,“比如,帮忙摆平麻烦之类的?”
老韩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干笑两声:“李书记真是明白人。赵总确实提了一嘴,说咱们现在搞合作社,很多手续啊、账目啊,可能不太规范。县里马上要下来考察,万一卡住了,耽误事。他说,他在上头认识几个人,可以帮着‘沟通沟通’,保证咱们顺顺利利过关。”
他说完,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赵总这也是好心。都是老乡,互相帮衬嘛。”
陈志远终于开口。
“韩叔。”他说,“赵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合作这事,不是小事。联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大伙儿一起商量。”
“那是,那是!”老韩连连点头,“应该的!赵总也说了,不急,让你们慢慢考虑。他随时等信儿。”
他掐灭烟,站起来。
“话我带到了,就不多打扰了。”他掏出名片,双手递给陈志远,“陈总,李书记,有什么想法,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陈志远接过名片。
硬质纸,烫金字体。韩德海,下面一串电话号码。
“我送送您。”陈志远说。
“不用不用,留步留步!”老韩摆着手,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赵总还让我带句话。”
陈志远停下脚步。
“他说,市场就这么大,咱们合则两利,分则……嘿嘿。”老韩没说完,笑了笑,“反正,他真心实意想合作。希望咱们好好考虑。”
他转身走了。
轿车发动,掉头,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
陈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手里的名片被捏得有些发烫。
他转身回屋。
李建设还坐在桌后,闭着眼,手指依然在敲桌面。
节奏没变。
陈志远拉过椅子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设睁开眼。
“你怎么想?”他问。
陈志远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桌上那摊阳光。阳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永不停歇似的。
“他想入股。”陈志远慢慢说,“入了股,就有话语权。有了话语权,就能插手种植、定价、销售。到时候,‘绿野仙踪’的合同,他说不定也能掺一脚。”
李建设“嗯”了一声。
“独家经销权更狠。”陈志远继续说,“给了独家,咱们就等于把命脉交到他手里。他想压价就压价,想卡货就卡货。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最后赚多少,得看他脸色。”
他说完,看向李建设。
“您说,这是合作吗?”
李建设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村委会的小院,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
树荫洒了一地。
“志远。”李建设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卖山货,孙来顺是怎么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