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鹤疏站在忘川河边时，手里还攥着半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糖。
河水浑浊，雾气弥漫，远处隐约传来摆渡人的摇橹声，身边都是行色匆匆的魂灵，脸上带着对前世的麻木与遗忘。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纸，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忽然想起那天在书店门口，他本该笑着把糖塞进他手里，本该和他一起去买课本，本该和他一起坐在琴行里，听老师讲第一首钢琴曲。
可他停在了那个夏天。
“这位小先生，该喝孟婆汤了。”
孟婆的声音温和，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碗沿泛着冷白的光。孟鹤疏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手里的糖，轻轻摇头：“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孟婆挑眉，“这世上的魂灵千千万，你要等的人，未必会来。”
“他会来的。”孟鹤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说过，要和我一起走。”
孟婆叹了口气，没再劝他，只是把汤碗往旁边挪了挪：“那你便等吧。只是别忘了，喝了汤，就再也记不起前世了。”
孟鹤疏点点头，在奈何桥边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
忘川河的水涨了又落，雾气散了又聚，身边的魂灵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笑着喝下孟婆汤，有人哭着不肯放手，只有他，始终坐在原地，攥着那半颗糖，望着来时的路。
直到第七天，雾气里终于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温和，手里攥着一支钢笔，一步一步，慢慢朝他走来。
孟鹤疏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红了。
是他。
他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速度，几乎是跑着来到他面前。
“孟鹤疏。”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却依旧温柔，“我来找你了。”
孟鹤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手里的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想说“你怎么才来”，想说“我好想你”，想说“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可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轻的：“我等你好久了。”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从前在图书馆里，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那样。
“对不起，来晚了。”他笑着，眼底也泛着红，“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没关系。”孟鹤疏摇摇头，把手里的糖递给他，“给你，还甜。”
他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从前无数个清晨一样，暖得让人想哭。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上大学，一起学琴，一起吃早餐，一起生活。”孟鹤疏轻声说，“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走了。”
他点点头，伸手，紧紧握住孟鹤疏的手，掌心相贴，温度滚烫。
“好。”
孟婆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奈何桥边，手牵着手，脸上带着释然的笑，轻轻叹了口气，把两碗孟婆汤推到他们面前：“既然要一起走，便一起喝吧。”
孟鹤疏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汤碗，没有犹豫，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也跟着端起碗，看着孟鹤疏的眼睛，慢慢喝下。
甜味还在舌尖，记忆却在一点点消散。
忘记了高三的题海，忘记了墓园的风，忘记了深市的夏蝉，忘记了所有的伤痛与离别。
只记得，身边这个人，要和他一起走。
雾气再次弥漫，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忘川河的水静静流淌，摆渡人的摇橹声越来越近。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再有寻找，不再有遗憾，不再有离别。
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走过奈何桥，一起走向下一世。
下一世，
没有伤痛，没有分离，
只有清晨的豆浆与蛋黄，
只有午后的阳光与并肩，
只有傍晚的晚风与依靠，
只有一辈子的，
共同生活，共同长大，
共同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得甜到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