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若就这样开始了自己在昙华寺的为国为民的祈福之路。
明恕引着她，穿过戒律院寂静的回廊，向西楼走去。
一路上，他只在她斜前方半步之遥，步履沉稳，僧袍下摆拂过干净的石板，几乎不发出声响。
他不说话，她亦沉默。空气里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诵经声，还有她自己胸腔里，有些过分明晰的心跳。
面对新的环境她也只是一个刚过十六岁的少女，自然是有些胆怯的。
虽说与明恕有过一面之缘，可毕竟没有长久的相处……
在灵若还在想时——西楼到了。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划出深重的轮廓。
殿内光线幽深，高大的佛像结跏趺坐，低垂的眉眼蕴着悲悯众生的宁静。
长明灯在佛前静静燃烧，香烛的气味浓郁而沉厚，将空气都染上了某种庄严的、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重量。
灵若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明灯，先进去参拜吧。”明恕淡淡的说道，灵若点了点头。
佛前蒲团柔软，她跪下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檀香的气息包裹过来，殿宇的森然肃穆仿佛有形质，沉沉地压在她的肩头。
耳畔，却似乎还回响着母后在临别前对自己叮嘱的画面。“灵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灵若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母后，可能是离开母后太久了吧……这些画面，竟比眼前的佛像更清晰地浮现在黑暗的视野里。
灵若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母后，可想到母后她的心就会一痛。
大约是离佛太近便可以照见自己最在意的人吧。灵若其实并不怪母后把自己送到昙华寺修行。
若是不来昙华寺，自己便要去和亲了。外祖家早已势微，这是母后能为她做的最好的出路了……
母后常说，人要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成为了明灯，便要做好分内的事。做公主时，没有完成一个公主本就应该和亲的使命，那做明灯时，便要完成明灯该尽的祈福的责任。
况且太子哥哥也不能因为自己和亲得到助力了，为了太子哥哥和母后，自己也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明灯，明灯……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新得的法号。
她将额头深深抵在合十的手背上，冰冷的石板及温热的皮肤，让她微微一颤。
殿内长明灯的火苗，在她紧闭的眼睑外，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佛像无言，香烟袅袅。
跪在佛前的公主，和静立门外的僧人，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风从殿外吹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
参拜完，灵若便开始了自己真正的修行了。
明恕带她读的第一本经，是《金刚经》。
在藏经阁二楼临窗的位置，光从木格窗棂斜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明恕盘腿坐在蒲团上，经卷摊在膝头，手指点着字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
“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灵若托着腮，眼睛盯着他开合的嘴唇，心思却飘到了窗外那棵柿子树上。
树梢挂着几个没掉净的果子，红彤彤的，在秋风里轻轻晃。他的话像隔着一层雾，每个字都懂，连在一起，却不知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叫‘诸相非相’？”她忽然打断。
明恕顿住，抬起眼，目光还是那样，清澄，平静，像两潭深秋的井水。“相，是表象，是眼睛看到的，心里执着的。非相，是说这些表象并非真实。看透了表象的虚妄，不执着，便是见到了如来实相。”
“不执着？”灵若歪了歪头，忽然起了点顽劣的心思，“那若是偏要执着呢？”
明恕看着她，又垂下眼，看着经卷。“可以。只是会苦。”
“苦？”
“就像这窗外树梢上的柿子。柿子会落，会烂，甜会变成酸，红会变成黑。执着于它此刻的红与甜，待它变了，心便会跟着起伏，这便是苦的根源。”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在心上掂量过，“佛法说看破，不是不让看，是看了，知道它终究会变，心里便不跟着它变了。心不动，则不苦。”
灵若不说话了。她转过头，继续看那柿子。
可能是风大了些，一个熟透的果子晃了几晃，“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地上，摔成一滩烂熟的、金红的泥。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轻轻一坠。
她忽然有些烦躁，说不清的烦躁。这个人，这个和尚，他说的似乎都对，可他的话像一堵柔软的墙，把你所有鲜活的、带着热气的念头都无声地挡了回来，消化了，变成一句轻飘飘的、没有温度的“虚妄”。
“小和尚，”她脱口而出，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你讲的这些，我根本听不懂！什么相啊非相的，听着就头疼。木木呆呆的，讲的经也木木呆呆的。”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不知道这么刻薄地话怎么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灵若想解释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内心太烦躁了。
明恕讲的那些，好像都在说她一样。
明恕却没什么反应。他合上经卷，站起身，拂了拂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就到这里吧。明灯若累了，可自行歇息。”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她刚才说的，不过是“今日天色不错”。
灵若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那股莫名的气恼，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反而把自己憋得难受。
明恕说完便走了……
灵若曾经对于他第一次见面的好感也因为这次正式交谈的不痛快冲淡了。
灵若心想:有些人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可是交谈起来才发现和自己心性并不相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