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手腕被束缚着,仰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色。
看着沉沉的夜色被揭开,看着清晨的微光一点点洒进室内,轻轻抚上那未燃尽的烛火。
床边的香就这样燃了一夜,及至末尾,才添上了几分腥苦的气息。
羊踯躅与苦参,治伤时麻醉镇痛之用,加至过量,便可致四肢麻痹瘫软。
桑榆辨着这露出的余调,有些戏谑地笑了。
这香倒与这位沈太医行事风格颇为相像,到最后,便不再装了。
只是没想到那沈太医还是位用香高手,在她的香中又加了两味香料,竟是连她也无知无觉。
怕是先前催眠的香,他也早看在眼中。
棋差一招,那便只能等了。
本想找到机会早点回江南的,如今倒是只能按原计划来了。
清商说得对,这些事情急不得。
待她回去好好查查这梵医楼,总该给这位楼中首徒还些礼才是。
身子提不起力气,只能静静地躺着,竟是诡异的有了几分久违的放松之感。
约莫在她此前的人生中,尽是些无止休的谋算,也甚少有这种只需要等待的时刻。
桑榆的思绪渐渐清空,望着窗外亮起的天色。
莫名地,她想到了王福生。
裴书珩说她的泪都是假的,其实也不尽然。
桑榆大抵也没想到,从前遍寻不得的线索,竟是在中毒后自己撞了上来。
鬼宅鬼案当然都是假的,江望山的借尸还魂从来只是幌子,一个勾出那些人亏心事,让那些人担惊受怕的幌子。
谁先坐不住了,那鱼儿就上钩了。
只是未曾想到,那第五日来到鬼宅的乞丐,竟认出了江望山。
对着那人人避之不及的鬼面,那乞丐却是踉跄着上前,握住他的手,哭着直唤恩公。
这乞丐竟在广陵时,机缘巧合与江望山相识,还被他救了一命。
缘分、恩情、证人。
彼时桑榆急需催眠一个来扮演江望山的傀儡,这乞丐便是完美的人选。
只是那催眠术也要心甘情愿方能达到最佳效果。
况且,毕竟是压上性命的事情,总该知晓他的心愿,帮他达成才是。
于是那鬼面扮着江望山的角色与他道,相逢便是有缘,自己还有比这赏格多无数倍的财宝,还可通神佛之念帮他实现愿望。
只是如今身陷囹圄,需他的帮助,只是这一程危险重重,若是敢压上性命一搏,便隔日再来。
只是先前来人,要么两眼一翻径直晕厥,要么迫于威慑连连应声,出了这道门便再无归来时。
直到王福生出现,他确实不一样。
当时的他只是定定看着那鬼面,面上有些疑惑,而后点了点头道:“好。”
第七日,他当真又走进了这扇门。
只是再来之时,却只对着那扮着江望山的鬼面淡淡笑了笑,而后蓦然跪在院子中,冲着虚无处叩首道:“大人,小人知世上无鬼神,亦知此鬼非鬼,亦非是江望山。但江望山确是小人恩公,大人既是欲救恩公,小人自当为大人赴汤蹈火,死不足惜。只求大人亲至,教小人该如何行事。”
身边人本劝阻桑榆,却只听王福生在院中继续道:“大人愿给小人时日思索许愿,小人便知大人是善人。
小人别无所求,只求大人照料小人妻女温饱,并无其余条件。小人今日踏足此处,便未曾想过再离去,只求大人赐小人当个明白鬼。”
听到他的剖白,桑榆还是去见他了。
对待聪明人,和对待蠢货,虽然都是明码标价买人性命,倒还是不太一样的。
穿过会客厅层叠的黑色帷幕,桑榆摸了摸那些竹节人的脑袋,坐在了它们身前的椅子上,示意鬼面将王福生带至对坐的另一把椅子。
只是王福生拒绝了鬼面的指引,跪在了她的身前。
许是长期挨饿受冻、流离失所,他整个人面黄肌瘦,尽是骨瘦嶙峋之态。
但他神色却是清正,甚至带着些视死如归的决绝,定定地看了桑榆一眼,便垂下了脑袋,识趣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以及自己与江望山的相识。
她听着王福生的故事,其实也没那么意外。
云锦庄作威作福,杀人害命那些事情,她在江南已见得足够。
直到江望山出现在故事的结尾,多年来残缺的拼图,才终于被补上了最后一角。
那游医为她指的仵作,正是江望山。
不过她也没与那游医说真话便是了。
她早知江望山,这位江怀远叛国案中的重要证人。因当年身中奇毒横死在江家灵堂,又被人从身上搜出了勾结突厥的信件,才让江怀远叛国这件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们说,江望山是江怀远忠心耿耿的部下,帮着他与突厥接头,听到旧主离世,匆匆前来祭拜,却不想旧主早想杀他灭口,给他下了延期发作的剧毒,让他在祭拜之时死在灵堂。
也让这位旧主做的所有叛国之事,浮出水面,真是苍天有眼。
桑榆当时只觉这帮人扣帽子也太不讲究,既说不出那剧毒眉目,又草草焚了尸体,用这样荒唐的理由结了案子,尽是心虚模样。
而从游医处知晓毒为三月春之时,原来的猜想便尽数推倒重来,背后之人的谋划布局,远比她先前以为的深远许多。
只是江望山此人,行踪却飘忽不定。
只知他原是征西军随军仵作,在征西军中受江怀远所救与其结识,后为祭拜江怀远死于西山。
这些年他们查遍了西山附近,都没能查到江望山的行踪。
没想到,他竟是从江南千里迢迢来的。
王福生对江望山的事情也不甚清楚,彼时江望山救他们的时候,便已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出远门。
只是因着他们,才多留了两天。也未曾与王福生他们过多交谈,只说要去送送故人。
桑榆估摸着那时间,许是听闻了江怀远离世的消息想去祭拜,却不幸毒发横死,被有心之人拿来栽赃。
原来这毒,竟也是在江南中的。
桑榆心中冷笑,江南,还真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小人当日见恩公时,恩公分明还是康健的模样,小人本想活下来,好好报答恩公,却没想恩公竟是死得如此凄惨。”王福生听完她的话,有些悲凉道。
而后语气中又多了几分坚定:“您与小人的钱财救了小人的命,没有您与恩公,小人无法苟延残喘至今。此去既是为恩公伸冤,小人自当万死不辞。”
“你的条件。”
桑榆有些玩味地扣了扣扶手,看向王福生,他太聪明也太敏锐了。
从认出江望山的那一刻,到看破时人心中可怖的鬼神之说,辨认出醉翁之意不在酒,再到极快地决断与投诚。再加上如今孤注一掷的魄力。
“只求大人照料小人妻女,小人女儿自幼体弱,汤药不断,还请大人垂怜。”
这条件实在过于简单,听风阁养两口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桑榆问他,毕竟是要他用命去赌,他若有别的心愿,尽可提出,她会尽力完成。
不成想他默了片刻,竟是向她叩首:“小人本就是该死之人,借着贵人运势才苟活至今。若说小人还有别的心愿,便是求大人为恩公伸冤,帮苦竹坊里那些枉死的人报仇,让那些该死之人都下地狱。”
“你会看到的。”桑榆沉默了半晌,允诺道。
只是她明明安排他走的。
火磷溶于寒玉液,沾满衣裳,待衣料剧烈摩擦之时,火磷便会骤然自燃,如鬼火附体。
行至清明渠旁,会有暗桩射出冰锥,助他脱开铁链。而后只需待磷火燃起,做出疯癫情状投向清明渠,渠下自有人接应。
是赌命,但至少会有生路。
可他没有走。
桑榆忽而冷笑了一下,她甚至能明白王福生是怎么想的。
他活着,或重伤卧床,或神智不清,又带着贵人的秘密,只会是妻女的拖累。
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悲壮地死了,留下孤苦无依,一无所知的妻女,借着贵人心里那一点点微妙的愧疚,他的妻女从此便是新生。
从前莲儿的病,是寻些珍贵药材将养,此后莲儿的病,是遍寻名医上门,求得痊愈与新生。
桑榆有些愤怒地咬了咬唇,尝到几分血腥味,忽而自嘲地笑了。
他猜对了,难道还要她夸他做得好,做得漂亮吗?
她讨厌这些不求活的人。
明明已经赌上自己的性命,踉跄地走了很远的路,却为那情啊义啊,就生生把自己的命放弃了。
她讨厌这个世道。
她讨厌这个要把求活的人通通逼死,徒留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稳坐高台的世道。
她舌尖顶上牙关处原先藏着药的地方,似是忽而想到什么,笑容中又添上了几分讥诮。
这位裴大人赌上性命也要稳住的荒唐朝纲,还不知有多少人会领他的情呢?
那些动不了的烂疮,就应该尽数剜去。
要什么平衡稳定,就该手起刀落,哪怕是一片鲜血淋漓。
诸位,可要接好她准备的大礼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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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