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菏被他气笑了,用手指点着他的脑袋:“陪聊了一下午的是我吧?怎么你还先叫起苦来了?”
小木偶人支吾着没敢言语,动作灵活地攀上她的肩头,两只小手往下一按,似模似样地按摩起来。
他力道不大,但位置拿捏的极准,挑着陆青菏肩颈的酸软处使力,很快就让她的眉头舒展开来。
将军府的马车为了舒适度已经舍弃了不少美观性,拉车的马也是性格温顺体力足够的良驹,可纵使如此,坐久了难免会腰酸背痛,陆青菏嘴上不说,但对顾行洲身体力行的讨好还是非常受用的。
她干脆去了披风半趴在罗汉床上,任由小偶人在她肩背上按捏。
顾行洲很乐意为自家夫人效劳,更何况自从陆青菏的计划开始实施,各式各样的偶人被制作出来,让他觉得自己与身体的联系越发紧密,似乎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彻底摆脱这具木制躯壳了。
想到此,顾行洲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按压的越发起劲。
他顺着陆青菏的脊柱轻踩,在大椎、肩井、天宗处额外用力,力道精准适中,陆青菏不知不觉眯起眼,伴随着室内浅淡的熏香气味,几乎快要睡过去了。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陆青菏与顾行洲一齐抬头往外开,就见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一扭一扭地往缝里挤——正是小猫陆国庆。
哦,现在也不能管它叫小猫了。
陆青菏盯着它半挂一般的身形暗道,应该叫超级无敌大胖猫。
陆国庆旁若无人地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两人的注视下抬起后脚一蹬,房门又“啪”地一下合上了。
它弓起身子舔了舔被蹭的有些凌乱的猫毛,忽地一眼看见陆青菏,当即就三步并作两步要往罗汉床上跳。
敦实的大胖猫跑跳起来非常灵活,“咚”地就跃上了床沿。
可它刚从外面疯跑回来,爪子蹭的有些脏,在光滑的大边上留下四个黑乎乎的脚印。
陆青菏看的额角突突地跳,她推开了陆国庆贴上来的大脸盘子,指挥顾行洲:“要么给它弄下去,要么给它把脚擦擦,这也太脏了。”
小偶人盯着陆国庆看了好一会儿,狡猾胖猫假装听不懂,躺在床沿上翻着肚皮,引诱陆青菏在上面摸上两把,丝毫没有下去的意思。
顾行洲认命般地滑下罗汉床,从猫窝里扯来给它擦脚的手帕,伺候完自家夫人后,又开始伺候自家夫人养的猫大爷。
等四只猫爪都擦干净,原本素白的帕子也染上了花色,小偶人将帕子随意团了团就丢下床榻,爬上陆青菏的脊背接着为她舒筋活血。
陆国庆看着眼热,跃跃欲试地想往陆青菏身上跳。
小偶人见它作势要跳,急忙用手抵住它的鼻头,陆青菏察觉不对,也警告地喊了声:“陆国庆!”
笑话,就它现在体重真要全力跳上来,陆青菏的脊柱都能给它踩塌了。
陆国庆双耳不满地向后别,但它到底识相,知道这院里由谁做主,忍气吞声蹭到陆青菏身边,在她趴着的软垫上踩起奶来。
或许是出于猫咪的天性,陆国庆很快由挎着一张猫脸变得忘乎所以起来,浑圆的猫瞳半眯,喉咙里打着低沉又响亮的呼噜,仿佛发动机的轰鸣。
顾行洲不了解小猫咪,但他和陆国庆不对付,此时见缝插针上眼药:“它怎么老发出这种动静?”
陆青菏有些惊诧地扭头看他,“猫一直响”居然就在我身边?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顾行洲从她漫长的沉默中品出点味道,手下的动作渐渐的,渐渐的停了下来。
顾行洲:“?”
陆青菏忽然捂住脸,将头埋在软垫上,肩膀发出可疑的耸动。
顾行洲更疑惑了,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陆青菏的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欢乐,她难得用轻松活泼的语调讨论正经事:“给我讲讲年节宫宴的礼节规矩吧,看着也没几天了……”
*
腊月廿八,宣和殿,年节宫宴。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却在地龙和火墙的加持下温暖如春,进殿前众人会将沾染上风雪的斗篷或者鹤氅脱下,由殿外的宫人暂时保管。
陆青菏随大流脱下外罩的玄色大毛斗篷,露出里头簇新的胭脂色缕金提花宫装,宫装内里是整面的银鼠皮,微微在领口袖口出锋,既暖和又不显得臃肿。
她鲜少穿这样的艳色,脸上的妆也比平日稍浓一些,着重强调了眉眼,大红的衣衫衬着她那张清丽无双的脸,有种奇异的融洽。
“陆少夫人。”有人轻声唤她。
陆青菏扭头,却是宋元霜。
她平日里也走的素净风,此刻穿着大红云锦缎的掐腰长袄,脖子上挂了一串珊瑚珠嵌八宝璎珞,与头上的钗环应当是一套的,在宫灯的照耀下显得流光溢彩。
与之相对应的是她的神色,嘴角挂着浅淡得体的笑,眼神却是毫无波澜的。
陆青菏对她的观感很复杂,一方面作为朝云的朋友,宋元霜之前的所作所为属实踩到了她的底线,另一方对方的哥哥又是救了顾行洲一命的得力干将,同时对方还为她提供了许多有用的线索……
宋元霜似乎察觉到了陆青菏下意识地抗拒,冲她点了点就跟着自己的母亲进了内殿。
陆青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站在她身侧的齐氏没有错过她脸上稍纵即逝的遗憾,问道:“方才好像是兵部尚书家的女儿,青菏想同她做朋友吗?”
陆青菏认真思考了片刻,诚实地回答:“想,但也不想。”
齐氏听了,温柔地笑了笑,“那便等你那点‘不想’彻底消弭后,在同她做朋友吧。”
陆青菏难得有点杠精附体,追问了一句:“如果消弭不掉呢?”
齐氏笑眯眯的:“我想你应该不缺朋友,同样的,宋家小姐应当也不缺。”
陆青菏莞尔,伸手挎住齐氏的胳膊,两人姿态亲密地往里走。
一路上倒是有不少人同她们见礼,大多是朝云那一干小姐妹和她们的亲眷姑嫂。
往年她们与将军府并不熟悉,不好上前攀谈,今年将军府多了个少夫人对外交际,虽然进入核心小团体,但多少也混了个眼熟。
大节下的主打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陆青菏碰上熟悉些的就聊上几句贴心的,不怎么熟的就夸夸她的衣饰样貌,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一来二去的耽搁了不少时间,等终于应付完最后一波人,齐氏心里泛起了一阵甜蜜的苦恼。
唉,这群小姑娘可爱是挺可爱的,就是太吵闹了些,一个个叽叽喳喳的和小麻雀似的,围着青菏就开始“姐姐、姐姐”地叫。
好在她作为长辈只需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看着自家儿媳夸完这个夸那个,夸完那个夸这个。
陆青菏扭头就看见齐氏一脸迷之微笑,她不清楚婆母在美些什么,但根据顾行洲小声的提醒,差不多也快到开宴时间了。
她低声问了句:“母亲?”
齐氏这才如梦初醒,道:“哦,走吧,也该进去了。”
两人快走了几步,眼看就要进入内殿,又被一人拦住去路。
陆青菏抬眼看去,稍稍愣住。
来人不算陌生也不算熟悉,与她其实没什么交集,却是原主的梦魇之一——陆明珠,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陆明珠一身宝蓝素面宽边长袄,颜色倒是鲜亮,款式却不是今年时兴的,满头珠翠虽多,但都是单支的,并没有成套,看着花团锦簇,实则还没旁人一只簪子贵重。
陆青菏暗自皱眉,这小半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让她将这始作俑者的一家子忘的干干净净。
在原主的记忆里,作为从六品的鸿胪寺丞的陆秉元应当没有参与宫宴的资格才是,莫不是真叫他资源置换成功,攀着将军府的关系高升了?
陆青菏看向齐氏,齐氏朝她摇摇头,示意将军府从未搭理过这门便宜姻亲的任何无理要求。
果然,她四下一扫,没见着陆秉元和继母,唯有一个陆明珠,正瞪鼻子瞪眼地盯着她。
陆明珠快要被陆青菏的沉默气死了。
若是陆青菏像从前那般忍气吞声喊她妹妹,她就可以贴上去,让那几个暗中窥视这边的长舌妇瞧瞧,她有个关系“不错”的三品诰命夫人姐姐。
若是陆青菏仗着身份开口奚落她,她也可以将这事闹大,给陆青菏扣上一个不孝不悌的帽子,主打一个共沉沦,大家都别想好过。
可偏偏陆青菏一句话没说,就用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着她瞧,还一副好奇怪啊,你怎么在这里的样子,弄的她不上不下,心里头算计了千百句对话,却在开头处折戟。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陆明珠深吸了口气,决定主动出击,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姐姐?”
这声姐姐她喊的有些艰难,因为在陆秉元这个父亲不在的场合,她从来都是直呼陆青菏其名,或者干脆用“喂”来代替。
如今让她先开口叫姐姐,倒像是让她先低头似的。
可惜她头也低了,却没等到预想中的回应,因为一个欢快且兴奋的声音突然横插一脚,真情实意地喊了句:“青菏姐姐!”
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比陆明珠这个正版妹妹更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