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念认出了声音,扭头看去——
程砚提着一袋子药走了进来,“这是您的药,已经煎好了。”
杨奶奶看着这棕褐色的药心里就发苦,老小孩般询问,“阿砚你这药给奶奶加糖了吗?”
程砚笑了笑,“您觉得呢?”
“这是中药,又不是糖豆。”程砚声音温柔又可靠,“您好好喝,等这段疗程过去了,就不用再喝了。”
杨奶奶将中药包拿去了后院,铺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随念时不时地压抑着两声咳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秉持医生的职责,程砚又来询问她的病情。
随念将刚才给杨奶奶说的又给程砚说了一遍。
程砚叮嘱她说,“随小姐还是要少吹风。”
“叫我随念就好。”
“好。”程砚说,“那你也不用一直程医生程医生的叫,叫我程砚或是和杨奶奶一样叫我阿砚。”
两人生疏的就像是第一次见面。
还没等随念应声,杨奶奶也从后院回来了。
她的正事也干完了,连忙起身告辞。
因为程砚突如其来的打断,刚刚问杨奶奶的问题也没有了下文。
而且正主又在这,万一杨奶奶再扯起来这个问题,随念觉得有些尴尬。
杨奶奶把随念叫住,当着程砚的面给随念解释了一下昨天的情况。
当时杨奶奶委托接随念的是诊所里的一个女孩,也是觉得两个女孩好说话,没想到那女孩忙完了,这才害随念一个人过来。
随念笑笑,表示自己没在意昨天的事。
程砚看着随念出门后,目光才收回来问一旁的老人,“新租客租了多久?”
“一年。”
“不是要做生意,就租一年?”
杨奶奶说,“这生意哪有那么好做,一年都不一定能把本钱赚回来。”
“先租个一年试试水,不然把钱拿来打水漂吗?”
程砚笑笑,“也是。”
——
自从随念上次去完杨奶奶家里后就再也没出过门。
她本身就不爱出门,现在就只想着把开店的进程提上来。
她一直窝在家里画图纸。随念想着既然决定开门做生意,那就好好干。外面的设计师设计的她不一定喜欢,她本身就会一些,那倒不如自己来。
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地面湿滑,随念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拿着最新一版的设计稿左看右看,终于满意了。
她揉了揉脖子,开始和装修团队商量,很快就敲定了明天上门装修。
第二天,上门装修的人早早的就过来了,有好奇的邻居探头张望了下,又各自忙活自己的事。
随念闲来无事便窝在床上找了部电影看,但外面的装修声太吵闹,一直忍受到下午,随念终于受不了了,换身衣服就出门了。
今天正好是个晴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
左拐是闹市,右拐是山,随念果断选择了右边。
山看着不高,她顺着阶梯爬这座不知名的山,因为长期缺乏运动,爬了没多少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
她回过头看了看,觉得已经爬了会儿,现在下去未免可惜,而且家里装修声太吵闹,吵的她心烦,随念挽了挽卫衣袖子继续爬。
终于爬到山顶后,泛红的落日打在她的脸上。
信里说,让她多出门晒晒太阳,那晒落日也是一样的吧。
一旁有架旧秋千,随念拿纸擦了擦后坐在上面,秋千发出吱呀的轻响。晒着落日,看着落日在缓慢的变化,天空越来越暗,她闭上眼心里想着——
你看,我照做了,我有好好的。
天空的景致在不停变化,随念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前后也没多久,等醒来已经是漫天星野,在城市里很难看到这么多星星,随念被震撼到了,感叹了句,“好美。”
“醒了?”程砚倚在秋千架上,也不知道倚了多久,温柔的嗓音吐出的话却不那么温和,“还以为你要在这睡一晚上。”
随念没想到这里会突然有个人出现,呼吸一滞,看到是程砚后才放下心来。
山上有盏路灯,但依旧很暗,但程砚手机的灯光把他的脸照的很亮,他没有戴眼镜,尽管如此大晚上还是有点诡异。
程砚没想吓她的,略带歉意,“对不起,我没想着要吓你。”
随念懵懵的,“程医生,你怎么在这?”
“夜跑来着。”程砚勾着笑反问她,“我来这边夜跑,遇到几个小孩,你猜小孩给我说什么?”
随念看着他,总感觉有些不怀好意。
随念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小孩给他说什么,她怎么猜得到。
程砚像是本来就没期待她给出答案一样,继续说,“小孩儿说,他们在山上看到了睡美人在抢他们的秋千。”
“嗯?”
程砚笑意继续说,“小孩儿苦苦哀求,让我替他们打跑抢秋千的睡美人。”
随念无言以对,只能转移话题,“程医生不用看诊么?”
随念好像听到了声笑,程砚刚才就已经将手机收起来了,天空暗淡,视力欠佳,她看的模糊,不知道程砚是不是真的在笑。
程砚懒洋洋道,“我的病人这不在这吗?”
随念知道,程砚一定是在说她,毕竟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也许有第三个人,他们不知道罢了。
但随念的病已经好了,而且当时给她看病的又不是他,小声嘟囔了句,“这里没有你的病人。”
“是药没喝够?大晚上的还在这吹冷风,还敢在山里睡觉。”程砚又在反问她,“还想给我发医药费?”
随念揉了揉耳朵,打了个哈欠,“程医生,那也是我欠了你好多年前的医药费。”
她的声音小又因为打着哈欠比较含糊,程砚没听清,问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随念还是没说出来当年的那件事,毕竟时间太久,说出来程砚不一定记得,那她不是徒增尴尬。
难得晴天,随念还想再看会儿星空,她之前没了解过,但依稀知道一些,天空最亮的那颗是天狼星,连在一起像勺子的是北斗七星,再多的她就分辨不出了。
“程医生,人没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近乎呢喃,程砚没听清,随念就又问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程砚听清了。
随念也听到了程砚的回答,程砚说会,“星星的每次眨眼,都是某个人在诉说想你。”
她想,真是好浪漫的回答。
上山的时候是一个人,下山的时候是结伴而行。
虽然下山容易上山难,但是现在天色晚了,能照明的也只有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他们怕踩空,所以走的也不快,分外悠闲。
随念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同伴而行过。
许是觉得没人说话有些尴尬,随念主动问了一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程医生,你怎么会在渝州镇?”
“渝州镇是我家,我不在这还能在哪?”程砚觑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随念哦了一声,怪不得她当时在那个路口等了那么久也没再遇到他,原来他只是短暂的出现了那么一会儿。
先到的是随念家,随念的店铺很好装修,外面装个牌匾,里面再小小的装修一下就行了,她不打算动整体布局,房子本身木质风的结构她很喜欢,她也没上漆,甚至不用晾房子。
牌匾已经装好了,随念上前一步,感应灯应声亮起,行书书写的“倦林”两个字映入眼帘,尾部还坠着颗星星和小鸟。
星星是没有颜色的,小鸟是没有脚的。
她这个装修很雅致,看着像是手作店或是什么饰品店,程砚问道,“什么时候开业?”
随念想了想,明天会有人来送家具,家具装好后,她再布置一下,“估计半个月吧。”
程砚看着这个牌匾说,“还怪快,到时候来给你捧场。”
哪想随念的反应却很奇怪。
“不要。”
她希望这里不要有人来。
随念说的很坚决,程砚静静的看了她一瞬,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感应灯感觉不到动静,又暗了下来,他们都隐藏在黑暗里。
气氛有些微妙,程砚也没继续留,“回见。”抬脚往前走几步,就会回到诊所。为图方便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诊所的后院里。
随念看着他的背影道,“谢谢你,程医生,一直。”
虽然有些事程砚不记得了,但她还记得。
程砚没回头,冲她摆了摆手,仿佛这些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我请你吃饭吧,程医生?”
程砚停下动作,转身看向随念,本来是想拒绝的,这些事与他而言就是举手之劳,但触及到随念坚定的眼神时,他又鬼使神差的同意了。
随念对这附近并不熟,还是程砚提议要带着她去这边的一条小吃街。
随念也没什么意见,反正吃什么对她来说都一样,只要程砚吃的开心就好。
为今天,也为从前。
小吃街离这还是有段距离的,两人肩并肩的走着,随念为刚才的事情向程砚道歉,“程医生,我不是不欢迎你的意思,是我要开的店吧……”
随念有些词穷,她总不能说欢迎他来吧,这更不合适啊。
跟咒人死何异。
见随念这么纠结的样子,程砚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的了。
只是连老板本人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自己开的是个什么店,那别人又怎么好意思来呢?
“你现在不告诉我,我以后也会知道的。”
他的嗓音像是温柔的风,一点一点的进入随念的耳。
“毕竟……我从诊所就能看到你的店。”
随念皱了皱眉,那的确是这样。
她突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她在一家诊所对面开家骨灰盒店真的合适吗?
见她一直不说话,程砚偏头看过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随念摇头,“没有。”
“你要是不舒服给我说,你告诉医生,医生才能帮你。”
这句话刺痛了随念,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好,“告诉了,一切都会变吗?”
程砚问,“你指哪些?”
随念没再说话,小吃街也走到了,摊位一眼望不到头,两人一路走走看看,倒是都没怎么停。
直到到了个卖凉粉的摊子,程砚要了一份,还没等程砚掏出手机,随念就快速的扫码付了钱,“说好我请你的,你还要吃些什么?”
“嗯……”程砚环视了一圈,又低头看向随念,“你呢?你想吃什么?”
凉粉很快就做好了,程砚将那份接过来又递给随念。
随念不明所以,睁大眼睛看向程砚。
“赔罪。”程砚刚才想了想,“刚才我的话应该让你不开心了,抱歉。”
随念忙说,“没有。”
程砚总是笑着的,“你吃了才算是原谅我刚才的失言。”
随念只好将凉粉接过,又说了句,“谢谢。”
两人最后买了点吃的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
九月的夜风吹着人很舒服,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随念不会找话题,许是怕冷场的话随念不自在,程砚就一直找话题和她边聊边吃。
吃到最后,程砚递了一包纸巾给随念,随念抽出来一张擦了擦嘴,目光坚定的看向程砚。
“我要开的是一家骨灰盒店。”
许是这个行业不在程砚的猜测范围内。程砚罕见的愣了一下,很快调整好情绪,笑着说。
“怎么又想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