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念打开门,看到了隐在黑暗里一手插兜站在门口的男人,夜晚的风送来一阵淡淡的薰衣草香,是某品牌沐浴露的味道。
想来他也是刚洗完澡,就连头发也只是潦草的擦了擦。
她有些诧异,“程医生,你怎么来了?”
程砚将手里的袋子递给随念,解释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电,这里面是充电宝和充好电的台灯。”
随念没收,两厢对峙着。
“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
程砚的眼睛很亮,在无光的夜里犹如星辰一般,“黑。”
他似是执着般又问,“这么黑,你不怕?”
随念摇头,“没什么好怕的。”
不知道是不是随念的错觉,恍惚间她好像听见这人笑了声,再看向程砚,他又表现得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算是今天的赔礼。”程砚站好后说,“今天的事是我的问题,本来说好要接你的,却又让你一个人打车过来。”
“不用道歉。”随念解释了一下今天的情形,司机正好知道这里,就直接让他送自己过来了。
程砚将袋子递到她面前,“万一需要呢?你先留着用。”
“你是杨奶奶的租客,现在我们又是对门邻居,互帮互助。”
随念还是没接,“我用了,那你用什么?”
程砚的眼神也是温柔的,不动声色看着面前面部柔和的女孩,没想到她还挺倔。
程砚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停在路边的车响了一下,“我回家。”
随念接过东西后,程砚催她进去,“天气凉,别感冒了。”
程砚上车发动车子离开了,随念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路口才移开目光。这个人真的还是这么周到。
随念重新走进一片黑暗。
——
程砚怕不是预言家吧。
随念是被渴醒的,嗓子干哑,时不时的轻咳两下,头晕脑胀全身软绵绵的,像躺在云里。
她捞过睡前放在床头的水杯,浅浅的喝了两口,润了喉,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居然才四点半。
她昨天才刚搬过来,没来得及置办常用药物,只能等天亮了去诊所拿药。
但随念讨厌一切沾消毒水味的地方,非常讨厌。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了下来,希望再醒来的时候,病已经自愈了。脑海中重复着‘睡觉睡觉睡觉’,过了不知道多久后,她似是把自己哄睡着了。
但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她在梦里又遇到了程砚,这次她没有忘记问他的名字。
随念又醒了,身上黏腻的令人难受,她打开手机看时间,八点了,她挣扎半晌,看到手腕上那个宽手镯,最终还是起床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等穿戴完好,她从行李箱左翻右翻都没有找到口罩,没办法,只能这样出门了。
将门锁打开的那一瞬间,她才想起忘记拿程砚给她的东西了,又回房间将东西原封不动的拎手上。
她是巷子内的最后一家,出门后,看见外面有好多店铺已经开门,把一些物品摆到了外面,随念扭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开始装修的店铺,敛下心绪。
随念推开诊所的门走进去,消毒水味使她的胃里微微翻涌,也没注意诊所的布置,看到一个背对他坐着的白大褂医生,以为是程砚,就走了过去。
她把昨天程砚给她的袋子放在桌子上,生病使得她的嗓音变得沙哑又低,“你好程医生。”
程砚就在一旁的药架上清点药品,听到有人喊他,转身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只有脑袋露出来的灰色大粽子,她把自己裹的很严实,甚至用围巾捂住了嘴,也不嫌热。
随念一直低着头,所以没看到对面的医生转了身,是一张从来没有见过的脸。
许又航欠欠的说,“鄙人姓许,不姓程。”
随念的思考能力较平时相比更慢了些,缓缓地抬头,看清脸后,才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她忙说,“对不起。”
“我开玩笑的。”许又航收起玩笑,认真问道,“什么症状?”
随念没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如实回答,“头疼咳嗽,嗓子疼,浑身没力气还有点发热。”
许又航从桌子上拿了个体温计,看了看温度确认已经甩下去了便递给随念,随念接过来,夹在腋下。
许又航又问了她一些基础信息往病历本上填,等填完后,又忍不住打趣她,“你是第一次来这个诊所?听说了程医生的大名慕名而来的?但我俩长的像吗?”
随念微微抬头,看对方两眼,的确不像。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她嗓子不舒服,并不想说话,而且这里面的消毒水味让她想吐,随念先点头又摇头代替了回答。
时间差不多了,她把体温计拿出来,本来是要自己看的,却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拿了过去,面前还放了杯温水。
一个带着不容置喙却又很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喝点。”
随念“哦”了声,听声音知道是程砚,但因为把人认错了,她还是觉得有点窘迫的。
幸好她因为生病面部发红,现在脸上更是有些烫,所以也没人能看出来她现在的窘迫。
随念悄悄的瞄了他两眼,试图寻找他和过去重合的样子。
程砚的声音沉了几分,“三十九度三。”
“啧,这烧的不轻啊。”许又航提笔想往本子上记,“输液吧?退烧快。”
“不输。”随念拒绝的干脆利落,声音比刚才还沙哑,“我只吃药。”
程砚看着她这架势,皱了皱眉,只是叮嘱了句,“喝点水,发烧容易脱水。”
他们离的很近,随念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中药香,她拿过杯子,低声道了谢。
许又航还在劝她,“输液不行,那打针呢?屁股针。”
随念不再说话,只是摇摇头。
许又航最头疼的就是不听劝的病人,还想再劝说两句,还没张口,一直在旁边站着的程砚一锤定音,“给她开药吧,有过敏史吗?”
随念又是摇摇头,抬头又偷偷看了程砚一眼,程砚本来在看药品单,察觉到视线后,也看了过去。
因为生病的原因,她的脸不像昨天那样苍白,而是变得病态的红润,嘴唇很干,眼睛红红的,像是随时都能流下两行泪一样。
随念被抓包后,迅速低下了头,程砚的目光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随念拿完药付完医药费后回自己的小院子,却在自家门口看到了房东杨奶奶。
这才想起来,她昨天到的时候太晚了,杨奶奶没有智能机,随念只能去取现金来,租金的事杨奶奶说今天再给也行。
随念懊悔自己这猪脑子,忙道歉,“奶奶,非常对不起,我现在就去取钱。”
杨奶奶却是让她安心,“我不是来催你交租金的。”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大老远的来我这老婆子这租房子,第一天就生病了,是我这老婆子照顾不周了。”杨奶奶将手上的饭盒递给她,“这是我早上做多了的,你不嫌弃就吃点,也不用自己做饭了。吃完好好休息,病也会好。”
“杨奶奶……”随念有些感动,毕竟她们只是租客与房东的关系。
杨奶奶催她进去,“你先回去垫点肚子再喝药,然后再好好睡一觉,病就会好了。”
还不忘提醒她,“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把自己照顾好点,不然你爸妈也该担心了。”
随念吸了下鼻子,一时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杨奶奶的这些令人熨帖的话。
随念回到房间里打开那个饭盒,里面装的是些捏的小巧的包子和一碗热粥。
她不是个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人,这是难得她没有在人看着的情况下,好好的吃一顿饭。
杨奶奶的手艺很好,只是随念胃口不好,再怎么努力吃,也还是剩下一大半。
吃完饭后,随念将那一大把药直接就着水吞了下去,动作极其熟练。许是药物的原因,她又睡了会儿,醒来后觉得没有早上那么难受了。
她又去将银行卡找出来,好在镇上本身就有银行,随念取完钱又去自己家里取了洗干净的饭盒然后去了杨奶奶的杂货铺。
杨奶奶还如上次一般在那里看电视,随念声音小,喊了几声也不见杨奶奶理人,只好走过去用手在老人家眼前轻轻的晃了晃。
杨奶奶也被她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这么早过来,“丫头,你病好了?”
“嗯。”随念说,“已经不烧了。”但说话间还是有些咳嗽的。
随念将饭盒递过去,“这是您的饭盒,谢谢您的早餐,很好吃。”
杨奶奶接过饭盒,放在了桌子上,笑的很慈祥,“什么谢不谢的,想吃的话和我说,我给你做。”
随念又将包里装现金的纸袋递过去,“这是我这一年的租金,您数数。”
随念本身还是有些犹豫的,但这个地方是有人替她选的,她还是决定留在这里。
杨奶奶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拉着随念坐了下来,迟疑的问道,“你真的要开这样的一家店?”
“嗯。”随念对这一点倒是毫不犹豫。
杨奶奶平常一个人住,也不上网,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思路了。
她实在想不通,一个这么小的小姑娘,为什么想着要去开这么一个店。
随念早在来之前就已经将开店方向告诉了老人家,就怕人家现在心里有忌讳。
当时杨奶奶并没有立即说要将房子租给她,这还是过了好几天才答应的。
“您是不想将房子租给我了吗?”随念以为老人家又后悔了,但其实她也能理解。
杨奶奶语重心长的说,“你真的决定开家骨灰盒店?”
随念重重点头,用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是跟不上咯。”
“您是有什么忌讳吗?”随念还是想问一下,毕竟她是开店,有一些事情还是得提前商量好,总不能到时候来回搬。
杨奶奶笑了起来,“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能有什么忌讳,说不定以后还能照顾下你的生意。倒是你这个丫头,胆子怪大,也不嫌怵的慌。”
杨奶奶虽是笑着的,但这话到底是有些沉重了,随念不擅交际,还是想拣着老人爱听的话说,“不会,您用不到的。”
那架势一本正经,杨奶奶也乐了,给她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
忌讳么,倒是没有,但她年纪大了,这样一家店开在旁边总归是有些怕的。
杨奶奶还告诉她,“这镇上多是些老人小孩,年轻人大部分都在城里,估计会有些流言蜚语的。”
随念倒不怕这些,她不爱出门,没有社交的话这些自然传不到她耳朵里。
杨奶奶又提起,“年轻人的话,也就对面诊所那三个了。”
提到这,又勾起了随念的兴趣。
“那他……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开家诊所?”
还没等随念听到答案,另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