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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6章

奉神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安穗蜷在沙发上,桌上的水已经凉了,她抱着杯子,手指搭在杯壁上,脸色比出门前好了一些,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肚子疼?”奶奶进门就问,声音里带着赶路回来的喘。

“好多了。”安穗见奶奶回来了,立马坐起来,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手撑着沙发扶手,腰板挺得直直的。但她面色依旧苍白,额角还有一层细汗,装作没事的样子反而更让人看出来她不舒服。

“要躺就在房间里头躺,外边容易着凉。”奶奶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在奶奶后面,把锅放在案板上,奉神用的鸡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花花的冻。奶奶看都没看那只鸡一眼,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水声哗哗的,她搓得很用力,手背搓得发红。

“慧啊,帮我把缸里那条鲈鱼抓来。”奶奶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

“好。”我应道。过年很多人不开门,也没什么人卖菜。我们提前几天就囤好了过年要吃的东西,抓了条新鲜的鲈鱼在缸里养着,打算留到过年吃。平日里我们只吃小溪里抓的小鱼苗,或者是非洲鲗,像这些鲈鱼、多宝鱼,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

那鲈鱼还在缸里游,嘴巴一张一合,鳃盖翕动着。那水缸中间破了个洞,漏水,所以被我们废弃很多年了,平日里抓的鱼都是丢到这缸里的。鲈鱼是县城超市里卖得最贵的鱼,平日里我们只在宣传单上见过。

我用往把鲈鱼捞起,那鲈鱼不老实,动来动去的,像是要跳出来,但我不敢杀鱼,只好把它倒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袖口。

“奶奶,我把鱼放盆里了。”

“中午吃鲈鱼,鸡拿来煲鸡汤。”奶奶拿着菜刀砧板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小孩子得了好东西要炫耀。

“清蒸,撒点葱花,放些姜丝。”她蹲在地上看着面前不动的鲈鱼,“慧阿,做鱼酱油不能淋在鱼身上,淋在旁边,吃的时候蘸一下,这样鱼肉才鲜。”

“我去切葱花姜丝。”我说着将裤脚卷起,拿着剪刀就要下地剪葱。

“切多点,还有鸡呢。”奶奶说。

我看了眼案板,上边放着两只鸡,一只是今早奉神用的,已经煮熟了,皮黄澄澄的,还是大肥鸡,皮比肉厚;另一只是早上新杀的,还带着血水,泡在盆里,有几根细毛浮在水面上。

案台上的另一边放着芥菜芹菜,是早上奶奶从地里摘的。胡萝卜也是地里的,还带着泥,个头不大,长得歪七扭八的,但颜色橘红橘红的,闻着就甜。

骨头是奶奶去奉神时,遇见卖猪肉的大叔买的筒骨,骨髓还在里头。玉米剥了外皮,金黄金黄的粒儿排得整整齐齐,奶奶说要煲淮山玉米胡萝卜骨头汤。

淮山是从地里刚挖的。奶奶前阵子说想吃淮山,就在屋后那块荒地种了些。土硬,奶奶挖了和人一样深的坑,刨了好久才找到这几根,跟安穗长得差不多高,沾着泥,带着须,粗得像小孩的胳膊。

等我摘完葱回到厨房,奶奶将蔬菜都放进大盆里冲洗。

“你妈爱吃淮山。”刨了皮的淮山滑滑的,奶奶差点握不住,只能把淮山放在案板上。

奶奶见我拿菜刀过来洗葱,将淮山一同放在砧板上,示意让我连着一块切。

紧接着,她走进厨房内,系上围裙,手指勾着头绳,把头发扎紧。我抬头瞟了一眼,奶奶的头发越来越白了,白得又十分有特色,一边白一边黑,可散下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几根黑的,扎起来倒是利落。

奶奶把菜篮递给我,“慧啊,切完帮我把火生上,玉米那些放高压锅煲汤就好了。”

“知道了。”我应着奶奶,手里切菜的活没停。

切好后,我将蔬菜瓜果一起放在盆里,放回台面上。

我蹲到灶膛前,把干竹叶塞进去,上面架几根细柴。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一下,火苗蹿起来,我赶紧凑过去点着竹叶。火舔着干叶,噼噼啪啪地响,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我别过脸去。

火慢慢旺了,我添了几根粗柴,好让它燃烧得久。

奶奶已经把鲈鱼收拾好了,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鱼身两面各划了几刀,中间切一刀,抹了盐,肚子里塞了姜片。她把鱼放在碟子里,架在锅里,盖上锅盖。

“你妈说几点到?”奶奶问。

“没打通。”我回。

早上奉神前,奶奶就给妈妈打过一个电话,没人接。奉神回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座机的听筒搁在方桌上,奶奶看了一眼,又拿起来贴在耳边,听了几秒,放下去。

“可能在路上了。”奶奶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盖缝里冒出白汽,带着鱼和姜的香气。安穗从沙发上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

“妈什么时候到?”安穗问。

“不知道。”我说。

安穗没再问,转身回了堂屋,把电视机打开了,声音调得很低,听不清,好像是广东卫视播的新闻,上面说的是北京路的迎春花市人流量的话题。

我们这儿没有花市,但每年都有游神活动。

十二点,饭菜陆续出锅。

清蒸鲈鱼摆在桌子正中间,葱花姜丝码得整整齐齐,酱油淋在鱼身旁,一圈淡褐色的汁水,没沾到鱼身。白切鸡斩好了,码在碟子里,皮黄肉白,蘸料是姜葱酱,碗底沉着金黄色的油。汤炖了一个多小时,玉米和胡萝卜的甜味都煮出来了,飘着几颗红枣,淮山切成段,和骨头一起炖,软糯糯的,筷子一夹就断。青菜炒得油亮亮的,蒜蓉爆香了才下的锅,翠绿翠绿的,梗子脆生生。

我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去把最后一碟菜端上桌,听见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脚步踩在红纸屑上,沙沙的,越来越近。

奶奶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她起得太快,膝盖咔了一声,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扶着腰,微微弯了一下身子,才直起来。她快步走到灶房门口,拉开门,探出头去。

门外没有人。

只有李花瓣在风里飘过,落在门槛上,落在红纸屑上。门口的炮仗红纸还没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贴着地面打旋儿。

奶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走到客厅看时钟,直到十二点半,她才把筷子摆好,碗摆好,椅子拉开。

菜都上齐了。

奶奶没喊我们动筷,站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外边风大,又不放晴,阴沉沉的。

过了一会,奶奶关上小门,走回灶房,用筷子当作撑架,把菜一份一份又放回锅里,在长凳上坐下来。

安穗刚洗完手打算开吃,我坐在饭桌上,看着奶奶又把菜放回锅里,有些不知所措,但我们谁都没敢出声。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锅里的水也不冒热气了。

奶奶蹲下去添柴,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灶膛里的火冒出点点星光,火苗舔着干竹叶,开始蹿上来,映着奶奶的脸。她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火渐渐旺了,噼噼啪啪地响。

然后她就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没起来,她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二点半,奶奶又从锅里把饭菜拿出来。安瑞从房间跑出来,光着脚丫,伸手就要抓鸡腿。

“别动。”奶奶站起来,拍掉他的手,“等你妈回来再吃。”

“妈什么时候到?”安瑞问,嘴巴瘪着,眼睛盯着鸡腿。

奶奶刚想出声,看到安瑞的光秃秃脚丫,训斥道:“你只化骨龙又唔穿鞋。”

“阿嬷你看错佐。”安瑞赶忙跑回房间换鞋,乖乖坐到我身旁。

安瑞的手机早就被玩到没电,电视里播的新闻他又看不懂,待了一会又跑到门口去玩了。

安瑞蹲在地上捡炮仗的红纸屑,一张一张叠起来,和沙子一起叠成一摞,又哗啦一下撒开。

安穗也饿了,端着一杯水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是散的,根本没在看。

“好无聊的新闻。”天线接收信号不好,一闪一闪的,安穗走到电视机面前转了按钮转台。

我也饿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用手按了按肚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一点,饭菜凉了。

奶奶把锅里的菜热了一遍,又端出来。

下午两点,饭菜又凉了。

奶奶又热了一遍。

她这次没把菜端出来,就放在锅里温着,灶膛里留了一点火,慢慢煨着。锅盖缝里冒着细细的白汽,断断续续的。

安瑞在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蜷着身子,嘴巴微张,手还攥着一张红色的纸屑。安穗靠在另一头,眼皮也在打架,一下一下地往下坠,又猛地抬起来。

奶奶坐在李树的石板上,手搭在膝盖上,望着路口的方向。这个姿势和等我们两姐妹放学时的一模一样。风吹得她围巾往一边飘,她也不拢。大黄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地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我坐在堂屋里,透过门看着奶奶的背影。太阳从头顶慢慢偏到西边,光影一寸一寸地挪,从门槛挪到堂屋中间,又慢慢退出去。

“慧啊。”奶奶的声音从外边传来,见我没应又喊了一遍:“于安慧。”

“干嘛?”

“你去路口等一等。人来了,有车来了就喊一声。”

我看了奶奶一眼,心里其实是不想去的,妈妈电话打不通,也不知道到哪了,这得等多久?

但我对上奶奶的眼睛,那种悬在半空,说不清的雾色眼眸,心里上不去下不来,最终还是答应了。

“快去。”奶奶摆了摆手。

我转身出了门。

我跑到村口大榕树下和几个老人坐在一块,周围空旷,附近又有河流,风打到脸上好冷。

那几个老人好安静,一句话也不说,我有些局促。

没多久天空就下着绵绵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是过**,估计一会就下完了。但我昨天刚洗了头,这会儿被雨一淋,今晚又得洗,天气冷,不好干,还要烧多一锅热水,可麻烦了。

我见几个老人也起身回家,于是我干脆不等了。

雨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苗头,我急忙跑回家。手刚碰到木栅,透过门缝,看见了屋内的情形。

奶奶夹出一个鸡腿,放到安穗口里。

“吃吧,你肚子疼就别饿着了。”奶奶说。

安穗看了看鸡腿,几口就吃掉了。

奶奶又从锅里夹出一个鸡腿,走到沙发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安瑞的脸。

安瑞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鸡腿,伸手就接过去,啃了一口,又闭上眼睛嚼。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推门而入,雨丝飘到脸上,凉飕飕的。

我纠结着。我想推门进去,我想说我也饿了,我也想要。

可我没动,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我转过身,走到李树下,坐在刚才奶奶坐的那张石凳上。手撑着脸,看着李树林,雨不大,是绵绵细雨,但头发很快就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衣服也湿了,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大片,过年这几天还是有凉意的,但心里头更凉。

我想要那个鸡腿。

我看到了。可我要了,又觉得自己实在不懂事。

我是姐姐,做姐姐的怎么能跟弟弟妹妹争吃的呢?

我看到远处村口那棵大榕树,那群老人撑着把伞,拿了张板凳红凳又坐到原来的地方,望着进村的方向,雨声和远处零零星星的炮仗声传入我耳中。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谁。我妈真的会回来吗?会吧,毕竟奶奶说她打了电话说会回来。

可妈妈真会回来吗?她说过太多次“下次”了,我都记不清了。

我晃了晃脑袋,干脆不想了。起身,回家。

这个时候回去,他们应该吃完了吧?我现在回去就不会因为撞破而尴尬了吧?边走我又边想着。

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半了,回房间擦了擦头发,换了件衣服,等我下楼时,刚好听见电话响了。

座机在堂屋的方桌上响了好几声,安穗走过去接起来。

“喂?”

“安穗啊。”是我妈的声音,“你奶奶在不在?”

“奶奶,电话!”安穗把听筒递给奶奶。

奶奶接过听筒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喂?秀娟啊。”

奶奶听了没多久,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很明显,但我看到了,奶奶的嘴角往下沉了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哦,这样啊。”奶奶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

她握着听筒,听了好一会儿,中间只说了一句“嗯”,又说了句“行”。

“那清明回来?”奶奶问。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阵。

“好,好,多注意身体。”奶奶说完,把听筒放回去。

我看见奶奶站在方桌前,手还搭在听筒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去堂屋收拾桌子。

“妈说什么?”安瑞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

“你妈说厂里过年上班有三倍工资。”奶奶转过身,“本来轮不到她,主管临时找不到人,登记了她,今年就不回来了,等清明再回。”

安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靠回沙发上,把脸转向电视。

我走到灶房门口,打开锅盖。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是凉的,菜也是凉的。

看着锅里那一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菜。鲈鱼的眼珠灰白灰白的,白切鸡的皮不脆了,软塌塌地趴在碟子里,白切鸡骨头里血也变黑了,熟了,不鲜了。骨头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青菜蔫了,黄了,叶子失了光泽,趴在盘底。

我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

可我看着那一锅菜,觉得吃了也没意思。

一下子没了胃口。

我怨恨妈妈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怨恨奶奶为什么一定要等。

或许这也不全是怨恨,是说不清楚的那种堵。

从小就这样,说回来,不一定回;说几点到,不一定到。我们等了一次又一次,等来的永远是“下次”“改天”“以后”。

我把饭菜端到饭厅。安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一碗已经凉透的汤,喝了一口,放下,回房间去了。

奶奶站在桌前,看着那一桌菜,站了好一会儿。

“吃饭吧。”奶奶说,“不等了。”

我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的声响让奶奶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奶奶问。

“没事。”我说,“我喊安穗过来吃饭。”

我推开房门,安穗说奶奶开了小灶,饱了,不吃了。

“慧啊,你也别怪你妈。她也只是想给你们的生活再好点。”

“嗯。”我随便应了一句。回到饭厅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是凉的,硬硬的,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刚盛汤,安穗被奶奶从房间里拉出来了。她坐到我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姐,你吃啊。”安穗说。

“吃完了。”我把最后一口汤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