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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5章

除夕这天,天还没亮透,安穗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贴对联了,快点。”

“鸡还没打鸣,这么早做什么?”灯光太刺眼,我翻过身,用被子盖着头,睡意未醒。

“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奶奶说今天五点是今日最佳吉时。”安穗把被子给我掀起来了,一股冷风吹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接着说:“我还是被奶奶拉下床的呢,我不能睡,你也不能睡懒觉。”

“好烦啊你们。”我抓了抓鸡窝头,有些生无可恋。

我半眯着眼睛走下楼,LED灯刺眼,把我的睡意叫醒一半,刚下楼,奶奶已经把对联从布袋里取出来了,卷成筒,用红绳扎着。白头对联,红纸黑字,很简朴,上面没有花纹,没有图案,是镇上买的。如今我们村大部分人都是买,只有少数几个老人还自己写,写字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卖对联的摊位一年比一年多。

奶奶说,以前村里有个老先生,读过私塾,每年腊月二十八就在村口摆桌子写对联,只要是白头对联就不收钱,墨汁是他自己磨的。后来老先生走了,他儿子接着写,再后来他孙子去了城里打工,儿子又老了,没人写了。

奶奶将对联摊在地上,打开浆糊盖:“以前闹革命的时候,村里很多年轻人去了。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活着的人除夕贴对联,不能贴红的。红纸太轻了,载不动这些,所以贴白头,替那些没回来的人守一年。”

别处的白头对联并不常见。当年粤军第一个提出北上抗日,为了纪念广东子弟兵在战火中的英勇与牺牲,留下来的人们把红色对联顶端留出几道白纹,不是不吉利,是为了纪念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后来这做法被许多地方效仿,一代代传了下来,这种精神也贯穿我们大中村里。

我们家穷,穷到什么程度?在安穗还未出生的时候,我们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不是吃不起,是舍不得吃,畜牲都是要养肥了拿去卖的,新衣服只有过年才有。但穷日子里,邻里之间不分你我。谁家杀猪,全村分肉;谁家收稻子,隔壁的叔伯撂下自家的活就来帮忙。不是不累,是知道如果不帮,那一季的粮食可能就烂在地里,太浪费了!

这些年出去打工的人多了,日子好过了些,但那种“一家有事全村帮”的东西没丢。

奶奶常说:钱可以挣,日子可以熬,但人心不能散。

我们大中村里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气,穷不丢人,怕才丢人。当年打仗,方圆几十里的村子,没有一家躲着不去的。那些去的人,有的断了腿,有的聋了一只耳朵,没有一个说自己后悔。这种不怕死,不是不怕疼,是认准了一件事,命都能搭进去。

奶奶就是这种人。她认准了要守着这个家,就守了几十年,没动摇过。

“李叔他爷爷回来的时候,腿里留了一块弹片,一到阴天就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以前还问过我妈要过方子呢。”奶奶回忆起,又说:“村口大榕树旁边荒废的那家,当年没回来的那五个,有三个才十七岁,刚定了亲,新被子都打好了,等着打完仗回来成家,剩下两个好些,留了后,但这子孙后代啊,如今都去了大城市生活。”

“村口?疯阿姨那家?”我想了想,村口确实有一家大门紧闭的,门都破了几个洞,瓦片和黄土也塌了些,都是老鼠在住,里边杂草丛生,连娶回来那大城市的媳妇也疯了很久。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什么关系。唉。”奶奶叹了口气,手上的活依旧没停:“那女人也是可怜,现在都有六十多岁了吧,奶奶听你李婶说过,她是读过大学的,结婚之前还是公司的高管,八十年代能在香港公司里头上班的女人,都是拼了命的。”

“不知道怎的,在大城市不好好呆着跑过来,辞了职,每天从一楼窗户探出头往外看,人长得也不错,那卷发长长的,可时髦了......我第二次见她,她就憔悴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一大把,说话也不利索了。我想和她讲话也不成,她怕人,我一走过去她就躲着我,只有李婶能和她说两句话。”

“李婶......?”我有些诧异。

“可能李婶经常给她吃的吧,李婶嫁过来那年就经常给她吃的,有时候是包子饺子有时候一碗白粥,一来二去熟了也正常。”

“不说这个了。这对联纸还挺厚实,不像之前的,雨打湿就容易烂。”奶奶扯开话题,接着说,“虽然字是印的,但心意是真的。”

奶奶说着指了指右上角的桐牌匾接着说:“但这个买不到,这个是国家发的。”

那块桐牌匾挂在大门右上角,漆被太阳日日照晒,已经有些剥落了,但光荣之家这四个字还看得清。镇里给每家有功之士发了这块牌匾,这么多年了,一直挂着。

百年前的广东人人皆兵,粤军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如今海清河晏繁荣祥和。

我和安穗将梯子搬到大门口。我爬上去,接过奶奶递来的对联,比了比位置。

白头对联贴在灰扑扑的水泥墙上,没有整面红纸的喜庆,多了一份庄重。隔壁李婶家贴的也是白头,再隔壁的王爷爷家也是白头,整条巷子望过去,白花花的一片,像1937年那场大雾。

“慧,你再高点......”奶奶指挥道。

“这样可以不?”我喊着。

“再高点......左边往下一点......”

“对齐了吧?”

“好了好了,贴吧。”

“安穗,你把浆糊给我抹一点,不够。”我转头,三指并拢,让安穗倒点给我。

贴好对联,我和安穗摊在木沙发上。

“姐,今天除夕我们烧点炮仗吧。”安穗说:“今天一到零点,邻居们都烧炮仗了,弄得我一晚上都睡不好。”

“不知道奶奶把炮竹放哪了,我去问问。”我说着往厨房里头喊:“奶奶,我们要不要烧炮仗。”

此时奶奶刚喂完畜牲,手里拿着松糕和粽子打算蒸热当早餐吃,听我这一问才想起来今天还未烧炮仗。

“烧吧,烧完你和安穗再去睡会,七八点再去祠堂拜神。”奶奶说着将竹子扳成两半,塞进灶台里烧火。

“算了,睡不着了。”我问奶奶:“炮仗放哪了?”

“在柴房里,你顺便给我拿两个鸡蛋出来。”奶奶接着说:“安慧,你一会上楼去谷房拿夜灯下来。”

是了,除夕点夜灯,大年初一吃斋面加糖,是我们这儿的传统。

安穗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根蕉,“奶奶,你是不是要做拿去奉神的东西?”

“穗啊,说过多少回了,空腹就不要吃蕉。”

“这不是想吃了嘛,这蕉就这么小,咬两口就没了,一点点没事的。”安穗说完见奶奶出口想训斥,连忙转移话题:“奶奶,一会要杀鸡的话,能不能先抓那只尾巴染了紫色的母鸡。”

“为什么?”

“它啄我。”安穗伸长腿,指着红肿的脚趾头说,“你看,我脚趾头都肿了,破皮了。”

我和奶奶都大笑了起来。

“都长这么大了,连鸡都打不赢。”我笑着打趣道。

“你坐着说话不腰疼......反正下次轮到你抓鸡。”

“我抓就我抓,我哪像你,给鸡啄。”我拿着炮竹,走出厨房门,正打算去门口放,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奶奶:“奶奶,我妈今年回来不?”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安穗走出院子洗手,没说话。

奶奶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愣了一下,说:“不知道,你妈她上个月来电话说今天下午回来,回来就检查你们俩姐妹成绩。”

“你姑妈昨天也来了电话,说年初三早上回,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奶奶说。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转身上二楼拿夜灯。

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年初九要去县城打工的事,我知道奶奶是不会同意的,妈妈更不可能同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安穗把那串长炮仗搭在二楼阳台的竹竿上,红纸裹得紧实,引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我把夜灯拿下去一楼放着,站在一楼院子里,仰着头看,手里捏着打火机。

“点着了就跑啊!”安穗在楼上喊,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知道了。”

火苗凑近引信的那一瞬,我往后跳开两步,走回屋里。

“嘶——”的一声,引信窜出火星,紧接着砰的一声炸开,整串炮仗像被惊醒的蛇,噼里啪啦地扭动起来。红纸屑从半空飘落,哔哩吧啦跳个不停,铺满门外,还跳到我脚边。

硫磺味钻进衣领,眼前被白色烟雾笼罩,逐渐看不清,呛得我眯起眼,却莫名觉得安心。

安穗在二楼捂着耳朵笑,下楼的脚步声被炮仗声切成一段一段的,断断续续地传下来。

我正要喊安穗再拿一串,就看见安瑞从房间走出来。眼睛还没全睁开,拖鞋穿反了自己却不知道,两只手紧紧捂着耳朵,嘴巴瘪着,一脸委屈。

“吵死了!”炮仗声一停下,安瑞就冲着我喊,将手上的玩具抱枕丢我身上,好在我抓到,不然还得手洗多一件。

“安瑞,过来帮帮姐姐忙。”我蹲下将玩偶还给安瑞。一会吃完早餐就要去奉神。

安瑞不理我,转身就往屋外头跑,拖鞋都甩到一旁,踩在红纸屑上,脚底板沾了一层红。

“安瑞,你穿鞋,一会着凉了。”安穗从楼上探出头:“这安瑞怎么一点都不怕炮仗。”

“你以为你啊。”我损安穗,打趣着。

“我才没有。”安穗嘴硬,但声音小了下去。

吃完早餐,村里开始热闹起来。

村民们三三两两提着竹篮上山,篮子里装着鸡、酒、水果饼干、香烛和纸钱。远处的山坟一片一片地红了,那是新挂的纸钱在风里飘,炮仗声此起彼伏,从这座山传到那座山,像是山在相互喊话。

安穗来例假了,只能在家跟大黄一起看门口。

奶奶牵起安瑞的手,另一只手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苹果、粽子、糖果和几叠纸钱。

“慧,走了。”奶奶回头喊我。

“来了。”我提起桌上的煲,清蒸鸡装在大号的不锈钢电饭煲内胆里,锅盖盖得严实,热气在里面闷着,是整只蒸的,油亮亮的,泛着黄澄澄的光。

锅沿烫手,我用抹布垫着,两只手捧着,跟在奶奶身后。安瑞走在中间,一只手拽着奶奶的衣角。

去祠堂要走一段土路。

沿路都是上山下山的人,见了面互相招呼一声“去奉神啊”声音里带着过年的喜气。有老人拄着拐杖,被儿孙搀着,一步一步往上走;有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孩子,手里还拎着篮子,走得气喘吁吁;有小孩在前面跑,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摔了”

快到祠堂门口时,已经闻到香火的味道了。那味道浓得很,混着鞭炮的硫磺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打喷嚏。

祠堂是三进的青砖老屋,牌前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撑开,遮了半边天。天井本是空的,因为来的人多了,装满了炮仗纸,正厅供着祖宗牌位,一排一排,从下往上,越往上的越老。最上面那块牌位,木头都发黑了,字迹模糊,看不清是哪一辈的祖宗。

正厅正中央挂着一块匾,上书“祖德流芳”四个大字,金字在黑底的木匾上,虽然年头久了,漆有些脱落,但笔锋还在,远远看着就有一种威严。匾下是一张长条供桌,铺着红布,红布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但铺得平整。

供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人家带来的供品,鸡、猪、鱼、水果、糖果,一碟一碟码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有些已经溢出来,落在供桌上,风一吹,细细的灰飘起来,落在碟沿上。

我们来得不算早,靠中间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奶奶在靠右的地方找了个空位,把竹篮放下,一样一样往外拿供品。

“慧啊,把鸡摆中间。”奶奶说。

安穗不在,摆供品的事就落在了我头上。奶奶把猪肉、水果一样一样递过来,我一样一样摆好。安瑞跑去和别家的小孩玩,几个小孩围着天井追逐打闹。

我把锅放在地上,掀开盖子,蒸汽呼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用抹布垫着手,把鸡端出来,在碟子里摆正。鸡头朝着祠堂正门的方向,奶奶说这样祖宗才能看见。

奶奶又从篮子里拿出十五支香,每处三支,喊安瑞回来后,便在烛火上点着,双手捧着,举到齐眉的高度,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奶奶拜的时候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太公太婆,保佑阿慧阿穗同阿瑞快高长大,身体健康。”拜完了,奶奶把香插进香炉里,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叠纸钱,蹲在天井边,一张一张烧。

纸钱是黄草纸打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元宝图案,一叠一叠码得整整齐齐。奶奶蹲在铁桶前,把纸钱一张一张往里丢。火苗舔着纸边,纸钱卷曲、发黑,化成灰,飘起来,落在奶奶的头发上、肩膀上。

“慧啊,来烧。”奶奶招手。

我蹲下去,接过奶奶手里的纸钱,学着奶奶的样子,一张一张往火里丢。火烤得脸发烫,热烘烘的,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只能眯着。

“火要旺,祖宗才收得到。”奶奶在一旁说,“风往你那边吹,你往奶奶这靠就不会被熏到了。”

我往奶奶那边移,手上的纸钱快要烧到手上来,我连忙放开,从袋子里抓了几张一起丢进去,火呼地蹿上来,奶奶眼疾手快,一巴掌拍掉了我的手。

“慢点,别急。”奶奶说时语气倒是不重,就是手拍得有点疼。

安瑞蹲在我旁边,捡起地上掉的一张纸钱,学着我们的样子往火里丢。

纸钱还没飘到铁桶边就被风吹歪了,飘到墙角,落在青苔上。安瑞跑过去捡起来,又丢了一次,这次丢进去了,火苗呼地一下,把安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奶奶看着安瑞,笑了一下。

纸钱烧完了,铁桶里的灰还红着,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阿瑞,我们去给祖宗磕头。”奶奶拉着安瑞起身说。

奶奶先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去,膝盖磕在蒲团上,发出一声闷响。奶奶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念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安瑞学着奶奶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念了两秒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我最后一个跪下去。蒲团硬邦邦的,膝盖硌得疼,但我没想太多,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知道该念什么。

想了一会儿,在心里说了一句:“祖宗保佑,全家平安。”

拜完了,奶奶又从篮子里拿出一挂炮仗,递给我。

“去门口放。”

我接过炮仗,走到祠堂门口。门口已经铺了一层红纸屑,是前面的人家放的。我把炮仗摊开,引信朝外,蹲下去,打火机凑上去。火苗刚碰到引信,我就转身跑开。

炮仗声在祠堂门口炸开,噼里啪啦作响,红纸屑四溅,硝烟弥漫。

安瑞捂着耳朵躲在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地上的炮仗一跳一跳。奶奶站在门槛里面,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看着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炮仗声停了,红纸屑铺了一地。

奶奶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安瑞手里:“给你,祖宗保佑你平平安安。”

奶奶见安瑞在拆红包,连忙盖住:“回家再拆,在祖宗面前拆不礼貌。”

奶奶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我接过,捏了捏,薄薄的。凹凸不平,应该还放了有三角棱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