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年腊月廿八。
午后,奶奶坐在房间里包红包。
门虚掩着,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
奶奶坐在床边,面前摆着那个蛋卷铁罐,硬币倒出来堆了一小堆,旁边是一沓新买的红包袋,红得发亮,印着金色的福字。
奶奶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好,用纸卷起来,外面套上皮筋。纸币一张一张捋平,按新旧程度分堆,旧的那摞叠得整整齐齐,新的那摞摊在膝盖上,其中五块,十块,二十块......叠整齐分类好。
我推门进去,靠在门框上看她。
“奶奶,我帮你。”
“不用,你数不清楚。”奶□□都没抬:“你去忙你的吧,我都分类好了。”
她嘴里念叨着,每个红包塞多少钱:“安穗的……安瑞的……安慧的……李婶家的......”塞完了,用手指把封口压实,放在枕头边,码成一排。
“给尧丰也包一个。”奶奶忽然说,从那一摞里抽出两张红色,塞进一个红包里,“也不知道他回不回来吃年夜饭。”
“他都不在家。”我嘟囔着,心里有些不平衡。奶奶给我们才一百,怎么给于尧丰两百呢?
“在家不在家都一样,过年了,得有个意思。”奶奶说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红纸边角料,是做对联剩下的,裁得大大小小,有的只有巴掌宽。她把纸铺在床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毛笔,笔杆上缠着胶布,笔尖有些分叉了。
“写几个字。”奶奶说。
我拉开椅子,将纸放在桌上,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出入平安、六畜兴旺、灶君保佑、身体健康,每写完一张,奶奶就接过去对着光看看,点点头,放在窗边等风吹干。
“这个贴米缸。这个贴房间门帘上。”
写完了,我把笔搁在墨瓶上。奶奶忽然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张宣纸条,已经泛黄了,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
奶奶将宣纸条递给我:“照这个写几张。”
我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卫国保家”
那字迹不是奶奶的,奶奶不怎么会写字。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太爷爷写的。”奶奶说,“那一年他送两个儿子去当兵,写了这横批贴在门上。白头对联,红纸黑字,送他们走。”
我没有接着往下问。
“写好了,奶奶你看看。”
“慧啊,你的字有长进了,奶奶竟然看得清了。”
我想到自己的鬼画符字体,有些尴尬:“奶奶,你这不是损我嘛。”
“写字要一笔一划,做人要端端正正四四方方,不要连笔。”奶奶说,“字如其人,你那字太随意了,没有条理。”
“知道了奶奶。”我小声嘀咕着,“这不是因为要赶作业嘛,作业写这么漂亮做什么。”
奶奶长叹一声:“慧啊......”
接着奶奶转身拿起刚包好的红包放在我手心上,语重心长的交代着:“阿嬷比只利是给你,记得要听话,勤奋努力,比心机读书,以后出社会,打工做事也要勤快,心里面有活干,老板才中意你。”
我对上奶奶的眼神,里面包裹着满满的期望,红包是新的,不知道奶奶是用什么换的,明明前不久才把蛋卷铁罐里存的钱全取了出来,又或者是奶奶问人借了钱?还是这几天早贪黑摆摊买菜赚的一块五块,去银行换新币,凑成而来的。
“多谢阿嬷。”我接过红包,气氛冷了一瞬,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奶奶的棉被黄了,便找话题问:“奶奶,这几天天气好,这被子要不要拿去晒一晒?我记得箱子里还有新棉被......”
奶奶忽然说:“箱子里的那床被子是留给你爷爷中元节回来盖的。”
奶奶望着窗户,风将横幅吹起一角:“你爷爷一直都想盖新被子。那床旧被子盖了十几年,都盖旧了,黄了,硬得要死。我去镇上买了新棉花,让人弹了两床新被子,想着开春了就换。结果那年元宵,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新被子他一天都没盖过,就一直放在箱子里锁着。”
“那......”
我刚想开口,奶奶便打断了我,让我喊安瑞和安穗过来。我走到厅里,就看到安瑞和安穗围着超市的年货宣传单讨论。
安穗指着那盒瑞士糖,说:“我想吃这个。”
“奶奶已经带我吃过了。”安瑞说话时,嚼了嚼嘴巴,显然在吃东西。
“好吃吗?”安穗问。
“可好吃了。”
“安瑞,你再吃大白兔,一会就蛀牙了。”安穗盯着安瑞,将台面上铺着的宣传单拿走,“你每天都不刷牙。”
安瑞大哭了起来,哭声把奶奶吸引过来。
奶奶盯着我,问:“干嘛了?”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安瑞怎么就哭了。”我解释道。
“奶.......奶奶,二姐拿走了.......超市。”安瑞说话磕磕巴巴的,带着哭腔,右手指着安穗手上的超市宣传单。
“给你给你,谁要和你抢这东西,又不能吃。”安穗将宣传单塞到安瑞怀里。
“安穗,你是姐姐,你弟弟想要你就给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哭起来就很难哄的。”奶奶蹲下,轻抹着安瑞的眼泪,“不哭了,不哭了,奶奶帮你打姐姐。”
“坏姐姐。”安瑞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奶奶打她。”
奶奶起身,站在安穗面前,双手鼓掌,在安穗面前拍手,假装打了安穗,“好了好了,奶奶帮你教训姐姐了,安瑞不哭了哦。”
“哼。”安穗转身,我见她的眼眶红润。
“你就哄他吧。”安穗话刚说完,我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很响的关门声,“砰——”
奶奶把安瑞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哄着安瑞,“安瑞,你可是你爸这一脉的男丁,以后的香火就靠你了。”
“奶奶,什么是香火呀?”安瑞没再哭了,但说话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
“香火啊......香火就是你的孩子,你的孙子,我们这一脉的血缘血脉。”奶奶轻轻拍打着安瑞的后背,解释道。
“奶奶,那我以后会有很多香火吗?”
“那肯定会的。”奶奶从桌上拿了两颗糖,塞到安瑞手上,骄傲的说着:“我们安瑞可是男子汉,所以不能轻易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