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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3章

清晨时分,厨房的水汽漫过窗玻璃,模糊了窗外的景色。路过的鸡、站在田里一动不动的庄稼,都成了灰蒙蒙的马赛克。

厨房传来铁锅与瓷碗碰撞的声响,热气裹着籺香,在空气里缓缓沉降。

奶奶正把刚蒸好的粽一个个码进竹篮里,嘴上念叨着:“今天去县城买对联,安慧你拎着这篮粽,给李婶家捎去。”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从奶奶手里接过那一篮粽,走去餐桌旁将新日历撕下第一页,纸边却像旧日子一样卷起。明明才到二月的第四天,心里已念叨起两天后的除夕。

我用记号笔将今日日期划掉,备注今日要去买对联,送粽。

安穗把手里最后一口粽子吃掉,塞进去厨房烧火。我们信宜的粽子和别处不一样。咸肉长粽,长长的,两头都是糯米,只有最中间裹着肥猪肉和花生米。馅不多,吃的是那个味。

“姐,走了。”安穗拿着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钥匙串叮当响,上面的小花挂件折射出光芒,打在我的脸上,大黄趴在门边守家,安穗接着催促道:“快点,奶奶都走远了。”

“来了来了。”我把日历纸随手丢到桌上,拿起伞就往外跑。其实天没下雨,但奶奶说“正月出门带把伞,挡雨挡邪”,这话年年说,我也年年照做。

安穗边锁门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说一会我们去哪里吃午饭好?”

“奶奶肯定是回家吃的,你就别想了。”我瞥了她一眼。

安穗不死心,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我们拖延一下时间呗,我想吃学校门口那间肯德堡......”

安穗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姐,你别告诉我你不想哦。”

“诶,安穗你再往右边挤我,我要掉渠里了。”我被她挤得一个趔趄,半边身子歪向路边的水渠。安穗笑嘻嘻地拉了我一把,又凑过来。

我当然想,但我手里没钱啊,开学的时候还要买漂亮的练习本呢,得攒着。于是我斜了她一眼:“你请?”

“我请就我请。”安穗挽住我的胳膊,晃了晃,“那你和我一块拖延时间。”

“行。”我答应了,抬头看见奶奶走在最前面,牵着安瑞。

安瑞今天难得没闹着要抱,但走了没几步就开始踢路上的小石子,一颗颗踢进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奶奶也不管他,只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他的鞋带散了没有。

我和安穗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

安穗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奶奶一到十二点就要准点吃饭的,我们到了县城先不急着回来.....先去逛服装店,你在试衣间多待一会,奶奶肯定是要讨价还价的,实在不行你就耍赖皮,学安瑞躺在地上哭。”

我对着安穗翻了个白眼,想说打死我都不可能躺在地上哭的,但安穗嘴巴依旧没停下来,我也就没吭声了。

“然后我去趟洗手间,拖个十分钟。”安穗说着,手指已经弯下去第三根,“再让安瑞买个玩具,他一挑就停不下来......”

“你别讲太大声了。”我附身凑到安穗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被奶奶听到,咱俩都别想出门了。”

安穗立刻闭了嘴,但嘴角还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两根手指在空气里轻轻一晃。

走到李婶家门口,院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李婶今日和家人去摆摊卖籺了,院子里那架葡萄藤光秃秃的,只剩几根枯枝缠在架子上。

安穗把篮子放在葡萄藤下的石桌上,我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写好的一张字条,拿石子压住角。

纸条上写着:【李婶,粽子放这儿了,新年快乐。】——于安慧。

风把字条吹起一角,又落下。安穗看了一眼,说:“你字写得跟鸡扒似的。”

“你字好看,你怎么不写?”我把石子又往纸上挪了挪,压得更紧些。

安穗吐了吐舌头,没接话。

下山去县城的路上,雾还未完全散去。路两旁的樟树挂着去年的枯叶,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片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安穗的肩头。她也没拂,就那么顶着走。

远处村子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着。不像镇里的灯那样刺眼,是那种暖融融的、泛黄的亮,像藏不住的心事,一点一点往外漏。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腊味的香,不知是哪家早起的人在灶房里忙活。

我放慢了脚步,让安穗走到前头去。风从山坳里灌过来,灌进衣领,凉飕飕的。但心里头是热的。

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走这条路下山。

那时候奶奶骑着三轮车接我上学放学,我坐在后边吃着冰棍,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我就往裤子上蹭。年少时的自己并不会想太多,只觉得一年之中就春节有盼头,盼新衣裳,盼红包,盼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的人突然出现在村口。那时候觉得时间走得慢,慢到要用手指头一天一天掰着数。

现在倒是不掰了。但日子反而跑得更快,一眨眼,又是一年。

没有人知道,十七岁的我,在睡不着的日夜里,常常翻来覆去地为自己前途迷茫,为自己的成绩焦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留在大城市,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心仪的工作而发愁,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今后的工作中游刃有余而失眠。

“安慧,走快些。”奶奶回过头喊了一声,语气不重,但带着她惯有的不容商量。

奶奶站在路中间,围巾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安瑞拽着她的衣角,半个身子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冲我做鬼脸,舌头伸得老长。

“来了来了。”我小跑两步跟上去。

安穗走在我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我眨眼睛,那意思是——计划不变。

我笑了笑,没应安穗。

奶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稳。这条路她走了半辈子,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要上坡、哪棵树的枝丫低下来会刮到头,哪有笋摘。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奶奶的棉袄穿了好几年,领口的扣子换过两次,颜色都不一样了,但干干净净,没有一处褶子。安瑞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两个人脚步脚步一致往前走。

时间让我们思考方式变了,让我们的眼界开拓了,可也让我们变得无奈了。我们不再只是踮着脚盼新衣的小孩,也学会了把思念藏进沉默里,把盼头咽进肚子里。

可时间不等人啊。

很多时候等你回头一看,才发现那些走在前头的人,已经慢下来了。

我怀着心事跟着奶奶下山。刚到山脚下,那道桥不知什么时候摆满了摊位。

抬头一看,山脚下,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与中国结,行道树上缠着玲珑可爱的彩灯,超市门口贴着巨大的福字,广播里一遍遍放着《恭喜恭喜》路边有小贩把摔炮摆在地上,几个孩子围上去,买一盒就往地上摔,噼啪作响。

家家户户窗台上晾着腊肉香肠,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都在提醒人们,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广场边的对联摊位最是热闹。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毛笔,在白头对联上写出遒劲有力的字。客人们从兜里掏出写着尺寸和张数的小纸片,递过去,几张纸币换一沓红纸、几瓶浆糊。

奶奶走到摊位上选字,弯着腰一张一张地翻,时不时拿起来凑近眼睛看。奶奶有些老花,又不爱戴眼镜,看小字得眯着眼,眉头拧成一团。

我闲着无聊,便翻开那本泛黄卷边的春联集锦小册,一字一句地默读。小册子的边角都被翻烂了,用透明胶粘着,上面还有不知谁家小孩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对联老板的小儿子在和同学下飞行棋,四个棋子摆在棋盘上,他们趴在板凳上,脑袋凑在一起,嘴里喊着我听不清的数字。老板的大儿子看起来比我小几岁,瘦瘦的,正拿着一卷红纸给顾客介绍面料,说话不急不慢,有条有理。

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真能干......我心里感叹着。

当初那个玩摔炮、追着鸡满院跑的小姑娘,如今也长成了张罗年夜饭时打下手、爬梯贴对联、大扫除时一起帮忙的小大人了。

虽然总是搞砸。

长大这件事,好像也没小时候想的那么好,烦恼多了,对未来的想象也多了。

奶奶把红纸卷成筒塞进布袋里,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表,说:“先去吃饭,吃完饭再逛。”

“去哪吃?”安穗问。

奶奶没回答,径直往街那头走。我和安穗跟在后面,安瑞拽着奶奶的衣角,听见吃饭这两个字,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奶奶带我们拐进一条巷子,尽头是一家老字号粉面店,老板娘是潮州的,嫁了过来。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滚着骨头汤,白汽腾腾往上冒;一口煮着牛腩,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吐着泡,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老板,三碗牛腩粉,一碗斋粉。”奶奶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打开,里面叠着几张零钱,数了数,递给老板。

“奶奶你不吃肉吗?”我问。

“牙口不好,嚼不动。”奶奶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又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安瑞你坐奶奶这。”

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她一脸。牛腩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汤底浓郁,撒了葱花和香菜,绿白相间。安穗埋着头吃得呼噜响,安瑞不会用筷子,拿勺子舀,汤溅到桌上,奶奶拿纸巾擦,也不骂他。

吃到一半,安穗忽然抬起头,眼睛朝斜对面那家店瞟了一眼。那是一家炸鸡店,门头上挂着【炸鸡可乐】的招牌,灯箱亮着,金黄色的炸鸡图片在玻璃窗后面转来转去。

安穗看了我一眼,我没理她。安穗又看了我一眼,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

“嗯哼?”我嘴里含着粉,含混地说。

安穗朝炸鸡店的方向努了努嘴,瞥了两眼,压低声音:“姐,那个那个。”

“你不是在吃粉吗?”

“粉是粉,鸡是鸡。”安穗一脸认真,“胃是分区域的,装粉的地方和装炸鸡的地方不冲突。”

我被她说得差点呛到。

安瑞听见‘炸鸡’两个字,立刻从碗里抬起头,嘴边糊着一圈汤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安穗。

安穗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又转头看我,双手合十,下巴搁在指尖上,可怜巴巴地眨眼睛。

“你去问奶奶。”说着,我缩了缩脖子。我知道奶奶不待见这些垃圾食品,上次吃辣条被闻出来的事还记得呢。

安穗低头吃了几口粉,又抬头看了看炸鸡店。忽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奶奶“嗯”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慢慢嚼她的斋粉。

事实上,店里就有洗手间,安穗怕奶奶发现,快步出了巷子就一路小跑过去。

我假装没事发生,继续吃粉,安瑞也继续吃粉。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我余光瞥见安穗从巷子口绕了回来。

绕了一大圈,猫着腰,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往炸鸡店挪。

她走到炸鸡店门口,飞快地闪进去,门帘晃了一下就不动了。

我忍住笑,低头扒粉。

也是,奶奶要是没那么认真吃粉,移一下被墙遮挡的视线,很容易就发现安穗。

又过了两分钟。

“安穗怎么还没回来?”奶奶忽然问。

我心里一紧,嘴上说:“可能……厕所人多吧,她去的时候还问我拿纸了。”

奶奶“哦”了一声,继续吃粉。但我注意到她放下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往巷子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不对,不是巷子口,是斜对面那家炸鸡店。

奶奶看见了。

我也往巷口方向看了眼,这一看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安穗那个蠢货,不躲着就算了,站在玻璃窗后面干嘛?今天还穿着红裙子,这么显眼!

安瑞这时候忽然从凳子上滑下去,小短腿一落地就往门口跑。

“安瑞,你去哪?”奶奶问。

“找二姐!”安瑞头也不回,蹬蹬蹬跑出去了。他跑的方向不是厕所,而是炸鸡店。

奶奶没出声,我坐在凳子上,如坐针毡。筷子戳在碗里,粉都凉了。

“奶奶,马路上车多,我带着安瑞吧。”我假笑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嗯。”奶奶没追,也没喊。她只是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我如获大赦,放下碗就往外跑。

炸鸡店里,安穗正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手里攥着三张十块钱,对里面的老板娘喊:“阿姨,小吃套餐C,加两份奥尔良汉堡,一份薯条,可乐要大杯的!我和我姐一人一半分着喝。”

安瑞已经跑进来了,抱着安穗的腿,仰着脸喊:“二姐二姐,我也要!”

“你怎么来了?”安穗低头看见他,脸一下子垮了。

“奶奶让我来的!”安瑞撒谎不打草稿,小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奶奶才没让你来。”我推门进去,热气裹着油炸的香味扑面而来,“安穗你过来,我跟你说......”

我凑到安穗耳边,压低声音:“奶奶看见了。你穿红裙子站玻璃窗后面,瞎子才看不见。”

安穗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从白变红:“那我......”

“来都来了。”我叹了口气,朝老板娘喊,“再加份汉堡可乐。”

安穗愣了两秒,她转过头,从口袋里又掏出十块钱,拍在柜台上:“阿姨,薯条也加一份,大份的!”

安瑞在旁边跳着脚拍手:“好耶好耶!”

我们三姐弟坐在店里聊了一会天,商量着怎么蒙混过关和怎么跟奶奶解释,最后安穗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要安瑞吃了,我们就把一切的源头丢给安瑞,这样奶奶也不会说什么。”

我一手拎着装汉堡的纸袋,一手拽着安穗,安穗拽着安瑞,三个人像一串蚂蚱似的从炸鸡店跑出来。

“你一会要说什么?”我问安瑞。

安瑞摇了摇头,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可怜巴巴地看着那盘炸鸡,嘴唇抿了抿,又不说话了。

他没有闹,没有喊,就那么安静地趴着。越安静,越让人心里发软。

安穗拆开袋子,从里面拿出薯条递过去。安瑞立刻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吗?”安穗问。

安瑞使劲点头,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要是奶奶问起,你就和奶奶说是你想吃,所以姐姐们才买的。”安穗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两根薯条,“想不想吃?”

“想。”安瑞说着,双手放在桌上,看着安穗。

“那一会奶奶问这些是谁买的,你怎么回?”安穗问着,将手上的薯条晃了晃。

“是我买的。”安瑞说完,伸手就想拿。

“不对,你应该说是你想吃,姐姐买给你的。”安穗将薯条收了回去,“不说对的话,就不能吃哦。”

“是我想吃,姐姐买的。”安瑞说。

“真棒。”安穗将鸡块塞进安瑞嘴里,“吃吧。”

安瑞这才伸手,抓起鸡块,咬了一大口,油从嘴角溢出来,他拿袖子一擦,脸上顿时多了道油光光的痕迹。

安穗看他那副吃相,撇了撇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把可乐吸管插好,推到安瑞面前。

“安瑞,你的可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安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碎屑,含混地说了一句:“姐姐好。”

安穗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耳朵尖红红的一片。

“姐,要不以后我们有好东西吃的,也带上安瑞吧。”安穗和我说。

“都行。”我随意应和着,目光时不时瞟着奶奶的方向。其实安瑞还小,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因为妈妈的宠爱,我们要把手里的东西让出去,所以我和安穗都不怎么喜欢安瑞。

安穗这一提,我才想起来,还没问奶奶,我妈今年过年回不回来呢。

安瑞知道怎么接话不会露馅了,我们三便统一战线。

跑到粉面店门口,安穗的脚步慢下来,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奶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茶杯端在手里,正看着我们三个。

安穗的脸红得像她身上那件红裙子,嗖的一声又把头埋在我衣服后边了。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把纸袋放在桌上,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奶奶,安穗给您也买了。”

安穗在后面踢了我一脚,我没理她。

奶奶看了一眼打包袋,又看了一眼安穗,再看了一眼安瑞。

此时安瑞正抱着一个汉堡啃。但安瑞又挑食,只剩下生菜叶不吃,面饼越小生菜叶露出来的地儿就越多,于是奶油便沾在鼻尖上。

安瑞冲奶奶咧嘴笑,缺了门牙的嘴黑洞洞的。

“进去坐着吃。”奶奶发话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安穗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奶奶?”

“买都买了,我还能怎么样?”奶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外头风大,汉堡凉得快。进去坐着吃,吃完再走。”

安穗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蹦出一句:“奶奶万岁!”

“那肯定万岁。”奶奶忍不住笑了一下。

安穗从我身后蹿出来,一屁股坐到奶奶旁边,拆开纸袋,把最大的那个汉堡递到奶奶面前:“奶奶您尝尝,可好吃了。”

奶奶没接:“我吃过了。”

“尝一口嘛。”

奶奶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把汉堡推回安穗手里。

“太油了。”奶奶嚼了几口,尽数吞下肚,又喝了勺骨头汤:“老了,吃不惯你们小孩吃的东西了。”

安穗也不在意,自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好吃!”

安瑞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眼巴巴地看着安穗手里的。安穗假装没看见,转过身子,背对着他吃。

我坐下来,拿出自己的那份汉堡。面包还是热的,鸡排酥脆,咬一口,酱汁溢出来,沾到手指上。

安瑞又凑过来,小手指着我的汉堡:“大姐,我也想......”

“你不是吃完了吗?”我问安瑞。

“我没吃饱。”安瑞回。

我把最后一块鸡排掰下来,分了一半,递给他。安瑞接过去,塞进嘴里,脸上又绽开那个缺了门牙的笑。

奶奶看着我们三个,没说话。她把茶杯放下,从布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安瑞嘴角的奶油。

“以后想吃就说。”奶奶忽然开口。

安穗嚼汉堡的动作停了。

“别蹲墙根,那家店的玻璃是透明的,你在里面排队,我在外头看得一清二楚。”奶奶说着,把用脏了的手帕叠好,塞进口袋,“穿个红裙子,站哪儿都显眼。”

安穗的脸又红了,这次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还有你。”奶奶转头看安瑞,“让你跟过去了吗?”

安瑞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鸡排,含混地说:“奶奶你不是说让我跟着二姐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上回说的!说让我保护好姐姐们!”

奶奶被噎了一下,“我是让你保护,当男子汉,不是让你当跟屁虫。”

安穗正撕开番茄酱的包装,听见奶奶的话,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

她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对我说:“姐,我跟你说,我上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

“真的假的?”我正咬了一口炸鸡,烫得直吸气,话都说不利索,“成绩这么快出来了?”

“你们高中慢点,我上周就出成绩了。”安穗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往我面前一推。纸张被折了好几折,折痕处快要磨断了。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排名,字迹有些模糊,大概是攥在口袋里捂出了汗。

我看了一眼,还真是第三。

而此时安穗正咬着吸管喝可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窗外,一副“我知道你要夸我但我假装不在意”的样子。

“厉害啊。”我说,“没想到整天躲在屋里看言情小说的,成绩还能保持前三。”

安穗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嘟囔着说:“姐......也不全是言情小说了。”说完,安穗放下可乐,用薯条蘸了更多的番茄酱,慢慢吃。

结果安穗蹲下来绑鞋带,起来就发现薯条全给安瑞一锅端了。

“安瑞。”安穗瞪了安瑞一眼,安瑞假装明天见,把手上的薯条一股脑地塞进嘴里,番茄酱都沾到鼻子上了,“你也不怕咽着。”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有人在摊位前讨价还价,有小孩骑着自行车从人群中穿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姐。”安穗忽然叫我。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她下巴朝窗外扬了扬,“过年才回来一次,住几天又走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炸鸡忽然没那么香了,油在指缝间变得黏糊糊的。

“不知道你,反正我不会。”我岔开话题,把炸鸡翻了个面,“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安穗没接我的话,用纸巾擦了擦嘴。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们班有个同学不读了,说去厂里打工。”

“上周班主任问我们,有没有人要读高中,他得统计。”安穗顿了顿,把手里那根已经软了的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全班没几个人举手的.....我也不知道我要不要举手。”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出声了。手指捏着可乐杯,指甲在杯壁上刮出细细的声响。

安瑞听不懂这些话,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最后一块鸡排,啃得满嘴是油和番茄酱,骨头上的肉丝还要用门牙一点一点往下刮。

奶奶把茶杯放下了。

“安穗,你读高中去。”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多读点书是好事,学费又不贵。打工什么时候都能打,不差这几年。”

“你奶奶我大字不识几个,这辈子吃了多少亏。”奶奶喝了口水,“你爷爷要是还在,也让你读。”

安穗的眼眶红了一瞬,她飞快地低下头,拿袖子在眼睛上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安瑞这时候终于啃完了那块鸡排,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仰着脸看安穗:“二姐,你要去读高中啊?那谁陪我玩?”

“你大姐陪你玩。”安穗说。

“大姐才不会陪我玩。”安瑞瘪着嘴,转头看我,“大姐只会叫我写作业。”

“那你还不好好写?”我瞪了安瑞一眼,“拼音学会没?”

安瑞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不理我了。

奶奶看着我们三个,没说话。她把用脏了的手帕叠好,塞进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几分,落在桌角,把番茄酱的包装纸照得透亮。

安穗把鸡块拨到我面前,自己拿起可乐,咬着吸管,含混地说:“姐,你吃。”

“你不是没吃饱吗?”

“气都气饱了。”安穗瞥了一眼安瑞,“某人抢了我半个汉堡。”

“二姐你不是说你不吃了嘛!”安瑞急了,从凳子上跳下来,叉着腰,“你说了我才拿的!”

“我说不吃了你就拿?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吃饱了还是不想吃了?”

安瑞被绕晕了,嘴巴张着,半天没蹦出一个字,眼眶微红。

我趁他们斗嘴,把那鸡块全塞进嘴里。凉了的鸡块软塌塌的,没有刚出锅时好吃,但沾了番茄酱,酸酸甜甜的,也还行。

奶奶站起来,拎起布袋,拍了拍衣角:“吃完了就走,快除夕了,得去买点菜。”

安穗赶紧把剩下的可乐一口喝完,拎着纸袋站起来。

安瑞从凳子上滑下去,拽着奶奶的衣角,仰着脸问:“奶奶,去买巧克力?金色的纸包着的。”

“行,买。”

“那再买一包大白兔奶糖。”

“行。”

“再买......”

“安瑞你再讲,就什么都不买了。”奶奶低头看了安瑞一眼。

安瑞立刻把嘴巴闭上,但眼睛还在笑。

走出粉面店的时候,阳光从巷子上空照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奶奶提着对联袋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稳。安穗追上去,挽住奶奶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奶奶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奶奶。”

“嗯。”

“你真好。”

奶奶没说话,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安穗的红裙子和奶奶的灰棉袄挨在一起,一个鲜亮,一个素净,像春天挨着冬天。安瑞在我旁边蹦蹦跳跳,嘴里还在回味刚才的汉堡,吧唧吧唧的。

三个人,加上我,四个。

还少一个。

巷子口的风灌进来,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没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