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深冬的小山村,晨珠还在芦荟边上挂着。
阳光直射在破旧的水泥房上,阳台上堆满了花盆,里面种着各种汤料,鱼腥草、金银花、猫爪草......那些是奶奶的宝贝。
大黄狗许是饿了,楼道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大黄狗的呼唤。
早上八点,大雾散去,冬日的暖阳是如此让人眷恋。
卖早餐的苏爷爷依旧准点到岗,推着吱吱作响的木轮车走在这条土路上。不同的是,今日他的爱人走在他身边,两人时不时搀扶着对方,见人问价糕点,便一起比划。
苏奶奶不经常出门,我长这么大也只在小时候陪奶奶串门时见过她。听奶奶说苏奶奶要比苏爷爷要大上**岁,以前社会动乱,被鬼子毒哑了嗓子,一家人只有她活了下来,后来认识了苏爷爷,两个人就这么相互搀扶,走过了这漫长岁月。
苏爷爷的木轮车随时放着坐垫和木椅,有时候过了早餐时间没客来,他们就坐在大榕树下,看着远方,看着村口的另一头。
临近过年,不少年轻人已经回了家,村里的喇叭天天播着民俗、季节煲汤养生档,到了三点村委会那边还会和村民们玩点猜谜语,讲笑话之类的,周一三五村委会前有皮影戏看,周二四六有粤剧听。
奶奶说,是村干部们怕那些老人孤独,所以临近过年这几天会有人上门给老人家送对联,陪老人家聊聊天。
在我们这个远离城市喧气的小山村里,往往留不住太多年轻人,很多人初中毕业后就没有读书了,而是去了大城市打工,村里留下来的都是留守儿童或者留守老人为多。
想到这儿,我站在阳台上,一位年过半百的女儿陪着驻着拐杖的母亲散步。后边跟着一个小孩一条狗,六个脚印。
他们经过我家,往山上走。山上有一棵歪脖子树,上面挂着村里人对未来的憧憬。
小山村也并非不好,这里很纯粹,这里的人过着慢节奏的生活,大家好像都很幸福,自给自足,无忧无虑。
头顶有鸟儿飞过,耳边有流水潺潺,偶尔风还会带来一丝春竹的清香.......
也许他们并不是无忧也无虑,而是在被“寒冬”击打过后,有了感知。
这一年我十七岁。我很茅盾,我喜爱这个纯粹的小山村,却又向往远处城市人的生活。我爱奶奶,有时候却又想逃离奶奶,想一个人去闯闯。
我下楼从去厨房,从锅里拿出松糕往嘴里塞,在屋里找了好久也没见到奶奶的身影。
“安穗,你看见奶奶没?”我往屋外喊。安穗抬头,手里的鸡咕咕叫,想拍打翅膀却又被安穗抓得死死的。
“去串门了吧?”安穗打趣道:“姐,要不你去问问大黄,我还要斩鸡拔毛呢。”
见我转身,安穗连忙喊着我,手里的公鸡喊个不停:“顺便帮我添把柴,帮我晾一下昨晚的衣服呗。”
“哦。”我应着,往水缸里看了眼,昨日本就该安穗洗衣服晾衣服,只是安穗耍赖皮,玩猜拳说好了一盘的,见输了就立马改口,说什么三盘两胜。
三盘两胜也改不了最后是我赢了的事实。这么一想我就特别骄傲。
我将全家人的衣服搬到楼顶,架好竹竿,因为怕突然下雨,我们都是把衣架放在谷房的,奶奶很久没买新的衣架了,不少都变形变色,有些还露出了里面的铁丝,但我们想着也能用,就没换过。
我将衣服拿出,每拿出一件就抓着左右两头扭,将水全部扭出来,楼下的公鸡在一道剁菜声中,归于原始。
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上楼,坐在我身后。我转头一看,它就摇着尾巴,看着我。
近日它越发安静了,地也不刨了,球也不玩了,最爱的骨头咬两口就不咬了,以前都是喜欢欺负家里的牛马的,现在连鸡都打不过,上次还被鸡追着啄。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奶奶早出晚归喜欢串门的习惯,一天到晚见不到狗影。
它见我过来,没像以前一样扑在我身上,也没理会我,依旧趴着。
我捏了捏大黄的狗下巴,蹲下和它讲:“你趴在地上干嘛呢,地上又没吃的,嗅什么?”
我顺了顺大黄狗的毛,顺出一堆毛发,它却什么反应也没有,笑骂:“高冷狗。”
我往衣服上擦了擦手,接着晾衣服了。
在所有家务活里,我最喜欢晾衣服。因为这样我就能把好的衣架自己收起来,把生锈的衣架留在竹竿上,或者给其他人用。
晾完衣服我便去浇花浇菜,半个月前种下的玉米和番薯,如今已是另一番模样。
玉米地最为喜人。原先的种子已破土而出,齐刷刷地长成了小苗。每一株都有我的巴掌高了,嫩绿色的叶片冒出头,地上还有几只小黑蚁在爬着,叶子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是我刚刚浇下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让这片小绿洲显得生机勃勃。
一旁的番薯则低调许多。它们不急着往高处长,而是贴着地面,悄悄地铺展开心形的叶片。叶子从最初的淡绿变成了现在的深绿,脉络清晰可见。你挤着我,我挨着你,编织成一张密实的绿毯,把泥土遮得严严实实。我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发现土壤里有细细的裂缝,那是土里的番薯块茎在悄悄长大,撑开了周围的泥土。
半个月,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韵律,都在这片土地里,安心地生长着。
安穗把鸡斩好了,说煮葱油鸡,让我去摘葱,我摘葱回来,看见奶奶站在灶房门口,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没进去,就这样看着安穗,好像在犹豫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我见奶奶两手空空,觉得奇怪。平日里奶奶可是去探亲串门都会接过对方的瓜果蔬菜或是红包的。
我没理会,从厨房角落里拿出砧板,将葱洗好,切好给安穗,听见安穗和奶奶说:“奶奶,洗手吃饭了”,奶奶应了一声,但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去洗手。
饭桌上,奶奶比平时话少。以前她会念叨安瑞,让安瑞“筷子拿高点”、对我和安穗说“多吃菜少吃肉”,今天什么都没说。
吃过饭,我洗完碗,见奶奶一眨眼溜不见了,问安穗,“奶奶去哪了?”
“不知道欸,她说有事要干。”安穗回。
“安瑞,你把你手机给姐姐看一下呗。”安穗哄着安瑞,“姐姐就看一分钟,就一分钟,姐姐做好吃的给你。”
“不给。”安瑞转过身去,从木沙发的左边坐到最右边。
我叹了口气,安瑞这孩子准备上小学,年纪这么小对手机这么沉迷,也不知道是好事坏事,但我也管不住,一会安瑞急了,几头牛都拉不住。
“我今天见粉蕉熟了,我去摘吧。”我说。
“哦。”安穗摆了摆手,没看我一眼,接着激动地对安瑞说:“你别漏了角落这个。”
我偏头过去一看,安瑞在玩切水果。
“穗,你看家,我一会就回来。”
“哦。”安穗没看我,浅浅应了句。
我刚爬到树上,见一个老人,奶奶今天穿灰棉袄,花裤子,扎着俩麻花辫,那麻花辫很搞笑,一灰一白,翘上去的。
我一看,对上了,整个村里只有奶奶是这个装扮的,也就只有奶奶喜欢这种深沉的颜色。
“奶奶。”我大喊,见没人应又喊:“于盛华。”
奶奶终于回过头来,但也就一瞬,她没应我。
“.......”我连忙摘下那一梭蕉,跑出去追奶奶。
奶奶腿脚不便,我跑着上山的,很快就追上了。因为土路石子多,加上我穿的是拖鞋,中途差点摔了一跤。
“安慧,你跟过来干嘛?”奶奶撇了我一眼,“你跟过来就算了,怎么还把看大门的带来了?还拿着蕉?怕我饿?”
我没反应过来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大黄汪汪两声我才知道大黄跟了过来。
“回去写作业。”奶奶摆了摆手,示意我别跟过来。
“我写完了。”我赶忙追上奶奶:“奶奶,你上山干嘛?山上除了歪脖子树就没东西了?你要去祈福吗?”
“写完了就去复习。”奶奶看出了我想支开话题,没理会我,大步往山上走。
我紧追不舍。
直到奶奶在一片槐树林停了下来。
“诶哟,奶奶,你怎么突然停下来啊。”我光顾着看着大黄狗,没看路,撞上了奶奶的后背。
奶奶没回答我,我转到侧面一看,奶奶手里拿着一块大石头,很大,侧面凹凸不平的,上面刻了字,但我并不认识这些繁体字写的是什么。
“奶奶,你在干嘛?”我问。
“给自己雕个碑。”奶奶回。
“啊?”我有些惊讶,看着奶奶:“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啊?”
“没什么不吉利的,人都是要死的。”奶奶又回答。
我捏了捏奶奶的脸,“你活蹦乱跳的,多好,多健康啊,干嘛要想这么长远呢?”
说完,我夺走那块石头,却又被奶奶拿了回去:“到时候一切从简就行,不要花太多钱,你们自己留着。”
“奶奶。”我嘟囔:“你总爱说这些丧气话。”
“到时候啊......我的坟不要太高太大,那样太显眼了,就埋在你爸爸爷爷旁边就好。”奶奶没理会我,招手示意大黄向前,自顾自的说道:“走吧,陪你奶奶去地里转转。”
我不解,但还是应下了。
奶奶走不快,自己便走得慢一些。
一路上,奶奶指着地上的小土坟说:“这是你爷爷的坟。”走了几步又说:“你爷爷隔壁的这座,长满青苔的是你太爷爷的坟,都在这座山头上,你们以后长大估计也不怎么回来了,别上错香了。”
“知道了知道了,到时候不会不是还有你嘛。”我说。
“到时候上错香,你太爷爷他们得在地下急得团团转。”奶奶指着那几座小土坟说:“这槐树林后面的小土坟都是你的亲戚,后面再远一些的,就是你太爷爷的爷爷他们了,我也不认识,得回去找找族谱。”
“在往后,这片有点杂草分割的,就是李婶他们家的亲戚了,别拜错了。”奶奶敲了我的头,“发什么呆,知道了没?”
“知道了。”我揉了揉我被敲疼的脑袋,抱怨道:“奶奶,再打就傻了。”
“本来我家阿慧也傻傻的。”奶奶打趣道。
不知不觉我们就走到了山顶那颗歪脖子树旁,歪脖子树上挂着红丝带,上面写着村里人对未来的美好期望,有些字迹未干。
歪脖子树下方,走几步路,有一个祠堂,不过不是于氏的。而祠堂旁边是我们蓝村、大中村所在这坐山的山神,也就是土地公公庙。
这会儿正午,大家都在家吃饭,山上并没有人,但祠堂里的蜡烛还是燃着的。
“奶奶,你这口袋还挺能装。”我看着奶奶从兜里拿出四个苹果,放到神台摆好。
“那可不,而且这棉袄才四十五呢。”奶奶骄傲的说。
说完,奶奶拉着我退后了两步,对着土地公公拜了拜。
又去别人的祠堂里打劫了六支香,点燃,神位插三支,外边神位也插三支。
我也有模有样的学着奶奶,把手里的粉蕉放到神台,拿香,点香,拜了拜。
再次拜完,奶奶拉着我,爬到最高的那座石头上。
我站在山巅,风很大,旁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我忽然觉得,以前觉得好大的山,现在看起来,也没那么大了。
在井里挑水的夫妇,在河里抓鱼玩水的孩子父亲,在调解村民矛盾的村长,在大榕树下相依的老人们......
都十分渺小。
像一粒沙子,历史的风一吹,就没了。
奶奶指着前不久我放烟花的那条小溪说:“这是你爷爷第一次遇见我的地方,我就是在这儿洗衣服遇见你爷爷的。”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奶奶的麻花辫吹散了,一灰一白的两缕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两株倔强的小草。奶奶伸手拢了拢,没拢住,干脆不拢了,就那么任由风吹着。
我没说话。奶奶很少主动提起爷爷,每次都是走到这条小溪边、那棵槐树下、某块青石板旁,才忽然说一句,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特意挑了这些地方来说。
“你爷爷很勇敢,是英雄。”奶奶说完,拉着我坐下。停滞了好一会,她才回忆起曾经:“那时候我多大来着?”
奶奶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记不清了,应该和阿慧你差不多大,那时候你爷爷从山那边走过来,路过溪边,看见我在洗衣服,就站住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站那儿,也不走,也不说话。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去,心里想也不知道是哪个村里的书生,这么没礼貌。”奶奶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李花落在水面上,荡一下就没了,“你爷爷年轻时长得好看,高高的,眉眼有锐气,很锋利,但脸又圆圆的,白白净净的,说话很斯文,有股子书卷气......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怎么长这么好看。”
我忍不住笑出声:“奶奶,你是颜控。”
“什么颜控不颜控的。”奶奶白了我一眼,但嘴角还翘着,“你爷爷聪明,识字,又会打架,不被人欺负......后来他在溪对岸坐下来,也不过来,就那么坐着。我洗完衣服要走,他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说什么?”我问。
“他问我明天还来不来。”风又大了些,把奶奶的声音吹散了一半。我往她身边靠了靠,胳膊挨着她的胳膊。奶奶的手臂很细,棉袄下面的骨头硌着我,硬硬的。
“奶奶,那你怎么回的?”我问。
“我装作一脸怒气,我说,关你什么事。”奶奶说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楼顶晒干的橘皮。
我也跟着笑。笑完了,又觉得有点心酸。当年那个在溪对岸坐下来、问奶奶明天还来不来的年轻人,现在他的衣服埋在那片槐树林后面的小土坟里。
“后来你就天天去溪边洗衣服?”我想起来,便问。
“哪能天天洗。你要天天洗衣服,你也不乐意,你也得丢给安穗吧?”奶奶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有时候我就丢给我妈洗,不过认识你爷爷后,就抢着洗衣物了。你不知道,你爷爷一大早就在溪边等我,有时候带几个野果子,有时候带一朵花,有时候在路上看到竹笋了,就搞点给我拿回家吃。他也不多话,我洗衣服,他就坐在旁边看,偶尔搭把手。一来二去,就熟了。”
“然后呢?”
奶奶顿了顿,“然后他就托人来说媒了。他也没什么钱,就拿了几匹婆婆织的麻布、两只鸡、那一壶酒还是他们部队的人众筹的,请他婶娘来说的媒。你太公不太愿意,嫌他家太穷,嫁过去了那粥都没米粒,清汤寡水的受苦。”奶奶说着偷笑了一声,很轻,但我听到了,她接着说:“你太婆说,人老实肯干就行。”
“说起来,大黄还是我的嫁妆呢。”
奶奶接着回忆道:“那时候大黄才刚出生,我还取名叫小黄呢。这小土狗胆小,怕人,老是蜷缩起来,是我外婆在路边捡的,那时候我结婚没多久,肚子里怀着你舅舅,我外婆见我整日郁郁寡欢,过年那会来我家吃饭,就把小狗带过来了,我说等大黄长大些了,就可以帮忙看家门了......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奶奶说到这里,大黄狗坐在奶奶身旁,我们都沉默了。
奶奶看着远处那条小溪,溪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把山和山连在一起。
“你爷爷啊......他这辈子没给我买过什么好东西。就结婚那会儿,攒了两年的钱,又加上家婆给的钱,给我打了个银镯子。”
我低下头,看着奶奶的手腕。那上面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这儿离广西近,那是一九七九年,你爸出生没多久,你爷爷就被召去和越南打仗了。”
“奶奶,我......”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话卡在那里。
奶奶没等我开口,拍了拍我的手背,力气不大,但手心是热的,“走吧,下山了,大黄都等急了。”
我往后瞧了瞧,大黄狗趴在奶奶身边,下巴搁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枯叶。
我搀着奶奶从石头上下来。奶奶的膝盖不太好,下石头的时候小心翼翼,一只手撑着石头边缘,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手掌,薄薄的,像一扇旧木门。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土路上的石子滑得很,奶奶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大黄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等我们跟上,再继续走。
“奶奶,你以后别一个人上山了。”我说,“路不好走。”
“我都走了多少年了。”奶奶不以为然。
“那也不行,以后我陪你。”
“等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奶奶笑着说。
“奶奶!大过年的讲这些做什么?”
路过那片槐树林的时候,奶奶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那片小土坟,看了好一会儿。槐树还未抽新绿枝,枝丫光秃秃的,只有一两个鸟窝在上面挂着。风一吹,枝丫晃了晃,什么声音都没有。
“奶奶,你冷吗?”我问。
“不冷。”奶奶说,但她收回了目光,把手揣进棉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歪脖子树下的时候,我看见树上又多了几根新的红丝带,在风里飘着,红的、粉的、褪了色的,缠在一起,像开了一树的花。
奶奶也看到了,她仰起头,眯着眼看了几秒,说:“不知道又是哪家小孩挂的。”
“奶奶,你要不要也挂一根?”我问。
“我有什么好挂的。”奶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想要的,也都有了。”
我跟在她后面,大黄跟在我后面。三个人排成一条线,慢慢地往山下走。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影子拖在土路上,瘦瘦长长的。
到家的时候,安穗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见我们从山上下来,愣了一下,问:“奶奶,你们上山干嘛去了?”
“散步。”奶奶说,头也没回,径直走进了灶房。
安穗转头看我,用眼神问我。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安穗把早上的松糕蒸热,奶奶牙口不好,得吃软糯的。我转身去灶房添柴,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我又塞了两根竹子进去,用火棍拨了拨,火星子噼啪地溅起来,火苗重新蹿上来。
奶奶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侧脸像槐树树皮的纹路,所有的皱纹都成了树根,又细又长。
“奶奶。”我喊了一声。
“嗯。”
“爷爷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奶奶没回答。
我以为她没听见,正准备再问一遍,她忽然开口了。
“哭什么。”奶奶的声音很轻,笑声也很轻,“没什么好哭的,人走了就走了,哭也哭不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在她眼底亮了一下,又暗了。
“奶奶。”
“嗯。”
“以后我还陪你上山。”
奶奶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映在我们两个人的脸上。灶房外面,安穗在跟安瑞说话,大黄在院子里叫了一声,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声音闷闷的,听不太真切,像隔了一层路途和时间。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奶奶不会再说话了,她忽然说了一句。
“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我以为奶奶会接着说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动了动嘴角。
我低下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和大黄的影子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奶奶说好的那天,是她最后一次笑着提起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