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沈砚发了一条朋友圈。
九宫格,全是吃的。中午在亮马桥新开的那家日料,海胆、金枪鱼大腹、和牛寿喜烧,最后一张是他自己对着镜头笑,脸圆了那么一点点,但沈砚自己不觉得。
配文:“夏天就该吃点好的。”
发出去五分钟,点赞三十七个。沈砚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个一个往下翻,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翻到第十八条评论的时候,笑容僵住了。
“胖了。”——周言礼。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
“操!”
他把手机扔沙发上,又捡起来,盯着那条评论,确认了三遍确实是周言礼那个孙子留的。
周言礼。他死对头。从初中开始就跟他对着干的那位。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同一个产房出来的,据说他妈当年还跟周言礼他妈开玩笑说要不订个娃娃亲,被沈砚他爸黑着脸否了。从那天起,两人就杠上了。小学同校,初中同班,高中同校不同班,大学一个USC一个UCLA,毕业后一个搞投资一个搞金融,抬头不见低头见,逢年过节必被长辈拿出来比较。
去年年会,周言礼穿一身白西装,站在台上发言,沈砚在底下咬着牙跟旁边人说:“你看他那样,像不像婚庆司仪?”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周言礼耳朵里了。第二天,周言礼让人送了套西装到沈砚公司,酒红色的,配一张纸条:“你更适合这个,迎宾专用。”
梁子就这么结着。
现在,周言礼在他朋友圈底下留言:胖了。
两个字,一个句号,让沈砚莫名的觉得挑衅。
沈砚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说:“你他妈才胖了,你全家都胖了。”
说完,他给自己拍了张照。
仔细端详了十秒。
好像确实圆了那么一点点。
“操。”他又骂了一句。
——
沈砚给晋逸打电话的时候,晋逸正在开会。
手机震,他看了一眼,挂断。
五秒后又震。
再挂断。
第三次震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晋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皱眉,接起来。
“说。”
“逸哥!江湖救急!”
晋逸没说话。
“你在哪儿?开会?开什么会,推了,有大事——”
“说重点。”
“我要健身。”沈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悲愤交加,“周言礼那孙子说我胖了!”
晋逸沉默了两秒。
“就这?”
“就这?!这叫就这?你知不知道周言礼什么人?他他妈说我胖了!胖了!这能忍?”
晋逸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又看了一眼手表。
“几点。”
“现在!马上!”
“六点。”晋逸说,“国贸,我常去那家。”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看向会议室里的人。
“继续。”
……
六点整,晋逸推开健身房的门。
这家在国贸三期,私人会所制,不对外开放。他来惯了,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招呼:“晋先生,沈先生已经到了,在更衣室。”
晋逸点点头,往里走。
更衣室的门开着,沈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说我胖吗?胖吗?我他妈一米七八,七十五公斤,标准身材好不好?”
没人回答他。他在自言自语。
晋逸走进去。
沈砚正站在镜子前面,光着上半身,左转转右转转,吸气,收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来了?”他从镜子里看见晋逸,“你快帮我看看,我这腹肌是不是还在?”
晋逸看了一眼。
“没有。”
沈砚愣住了。
“什么没有?”
“腹肌。”晋逸说,“没有。”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镜子。
“操。”他说,“真有那么严重?”
晋逸没理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开始换衣服。
沈砚凑过来,看着他换。
晋逸脱掉衬衫,露出上半身。精悍的肌肉线条,肩宽腰窄,腹肌整整齐齐排着,左肩胛骨下面那一道旧疤,颜色浅了,但还能看出来。
沈砚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看自己。
“操。”他又骂了一句,“你天天吃什么了?”
晋逸套上运动背心,看了他一眼。
“练出来的。”
沈砚翻了个白眼。
健身房里人不多,这个点来的都是老面孔。落地窗外是京北的黄昏,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光。
晋逸在跑步机上慢慢走,沈砚在旁边那台,调了个坡度,走两步就开始喘。
“你这……这坡度……是不是太陡了?”他扶着扶手,脸有点红。
晋逸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坡度3,速度4。
“正常走路。”他说。
沈砚瞪了他一眼。
“我这是刚起步,得循序渐进,懂不懂?”
晋逸没说话,把速度加到8,开始跑。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屏幕上的数字,默默把坡度降到2。
跑了五分钟,沈砚从跑步机上下来。
“不行了不行了,得换一个。”他走到旁边的器械区,看着那一排叫不出名字的机器,“这个、这个练什么的?”
“大腿。”晋逸从跑步机上下来,走过来,“你坐着,我给你调。”
沈砚坐下,晋逸调了调座位,又调了调重量。
“试试。”
沈砚蹬了一下,脸憋红了。
“这个是不是太重了?”
“你平时不运动,这个正好。”
沈砚又蹬了两下,喘着气。
“晋逸,”他一边蹬一边说,“你说周言礼那孙子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说我胖。”沈砚说,“他肯定故意的。上周我还在他朋友圈底下评论说他那个项目不行,他记仇。”
晋逸靠在旁边的器械上,看着他。
“你那项目说对了没有。”
沈砚愣了一下。
“说对了啊,他那项目确实不行,投了就亏……”
他停下来。
“操,”他说,“所以他这是打击报复!”
晋逸没说话。
沈砚蹬着腿,脸越来越红。
“你说他什么人啊,就因为我评论他一句,他来说我胖?我胖吗?我这叫壮,懂不懂?壮!”
“懂。”晋逸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那个懂说得太敷衍了。
“你不信?”他停下来,站起来,走到晋逸面前,拍拍自己肚子,“你看,这叫胖?这叫正常成年男性该有的……该有的……”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晋逸正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像在笑。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有。”沈砚说,“你肯定在笑我。”
晋逸转身往深蹲架走。
“过来,”他说,“练腿。”
深蹲架前面,晋逸教沈砚动作。
“腰挺直,别弯。”
沈砚挺着腰,龇牙咧嘴。
“再下去一点。”
“下不去了——”
“能下。”
沈砚又往下蹲了一点,脸憋得通红。
“晋逸,”他喘着气说,“你说我要是坚持练三个月,能不能练成你这样?”
晋逸站在他身后,护着他。
“不能。”
沈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
“基因不一样。”
沈砚站起来,瞪着他。
“你意思是我基因不行?”
“你意思是你基因行?”
沈砚被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