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墙壁炸裂,热浪席卷过道,黑乎乎的影子久久不曾动弹,弯腰防备的姿态在跃动的火焰下,变得怪异扭曲。显然爆炸来得始料未及,来人首当其冲,遭受了不小的波及。
温起离得稍远,整个人却也灰头土脸。
她两下抹净眼睛周围的尘土,心里一阵后怕,电磁干扰赌得就是个运气。当时要是引爆了老张,别说护住头颈,能不能完整保留大脑都难说。
对了,程憬!
温起曲起手指猛叩银色手环,迫切希望能联系上这棵救命稻草,可惜连基本的唤醒都做不到。电磁干扰过于强大,几乎把所有电子产品干到报废,光脑自然也不例外。
工作室内放鞭炮似的不断发出爆鸣,火焰跟着膨胀炸起,火光大亮,温起得以看清来人的样貌。那是一张未覆盖仿真皮肤的面孔,额头上刻有代表联邦官方的红色火焰标志,她的呼吸微微一窒,心脏猛地收紧。
巡逻员僵硬扭转脖颈,火焰标志旁的数字清晰可见,是五号。
负责夜间维护西区治安的巡逻员就两个,分别是五号和十号。他们在外貌特征上别无二致,唯一能做区分的只有额头上的数字。
当时的记忆很是模糊,温起大致能确定的是:那个无视她的恳求,听从指令无情离开,还割伤了她手心的机械人就是单个数字。
而现在,巡逻员去而复返,不论是听命前来探查情况,还是自主行为,救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越往前走,挡路的小家电越多,扎入身体的两支短弩已经严重影响行动能力,温起扶着墙壁,好似走在泥沼之中。
身后的人没有追上来,甚至都没站起来过。她轻轻松了一口气,身上的感知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扶墙久了,右手心的割伤像是忽然找到了宣泄口,疼痛火辣辣地蔓延开来。
前方光线昏暗,终于快到拐角了。
只要走出这个过道左拐,在尽头处右拐,再走到中间左拐,就能看见通往一楼的楼梯。楼梯扶手安装着机械动力装置,人可以坐着上下,不需要再一步一步往下挪。
等下了楼梯,再拐几个弯,离大门也就不远了。
温起皱眉,随着危险的远离,并没有一丝逃出生天的感觉,而是更加浓重的不安。
从老张的反应来看,他们是一伙的,加上机械树下候着的那几个人,没一个是她能解决的。
家里购置的小部分药剂以及一些趁手的工具,都被她悉数囤在了“父母”鲜少进去的工作室里。捡到的复活卡用掉了,超出认知的手电筒报废了,剩下的那把门钥匙怎么看也不像高科技产品……
而且,跑路最要紧的一点:不是有多能打,而是能跑多快!但是,瘸腿怎么跑?!
所以,对于她这样的弱鸡来说,盲目离开房屋,其实并非明智之举。
可问题是,留下的话,她至少需要直面一个战斗系机械人,并且十分不巧,对方还是官方的人。
就算她有实力应对,破坏巡逻员也是重罪,总不能公民身份还没得到,就要浪迹天涯吧?
正在进退为难之际,温起陡然打了个激灵,手指碰到一样冰凉的东西,那触感类似人手,让她心里直突突。定睛看去,只见拐角处静静立着一座底部带滚轮的机械臂,由于电磁干扰的原因,它早处于宕机状态。
机械手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虚虚扣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只覆盖了仿真皮肤的机械断手。手腕处结构完整,并没有暴力拆除的痕迹,看起来倒是主人主动卸下的。
温起刚要收回视线,一股怪异的感觉升腾而起,脑海中不由得冒出老张的话:“取回我的……”
手?
手重要?脑子不重要?!
还是说老张把脑子塞进手里?可没脑子了,还怎么说话?保一半,弃一半?
不解归不解,温起依然马不停蹄离开过道,走入拐角前,下意识回头确定五号巡逻员的状态。不看不要紧,那家伙居然恢复了一定的行动能力,手掌“嗖”地一下发射过来,径直抓住了机械臂。
看架势,不是准备捉人,就是要拿回那只断手。
温起眼疾手快,趁着钢索回收前,猛地拽倒机械臂,老张的手“啪嗒”一声落地。
五号巡逻员低头看向断手,整个人大跨步往前走,不料随着钢索的回收,横着倒下的机械臂牢牢卡在了墙壁之间。
机械人的算法再厉害,有些方面还是很直观的,巡逻员的第一目标显然是老张的嘱托,而不是杀人。
看来手确实很重要,可以当作谈判的筹码。
温起迅速将钥匙塞进裤兜里,连捧带抱地捡起机械断手,瘸着腿跑出去几步,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要说保命的筹码,前提得是别人无法轻易取回或者害怕被损毁,才能进行谈判。可机械手是死物,只要控制住她,巡逻员就能拿回去。
还有一点,机械人不怕痛,不怕死,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受伤以及死亡的概念。
而身为人类的她,劣势尽显,只需一发子弹,一柄利刃,足以致命。
机械手的分量出乎意料地沉,但也不是重到无力支撑的地步。
温起边走边摸索,单单一只机械手,绝对不会那么重要。老张无惧自身炸毁,却要提前安排好手掌,极大可能是,藏在手掌里的东西很重要,或许不利他们,或许别的什么……
“砰!”重达百斤的机械臂砸裂墙壁,接着便是一连串嘈杂的声响,预示着巡逻员正在走出过道。
温起悚然变色,对方这蛮牛一样的力气,正面对上巡逻员,跟螳臂当车有什么区别?!
离下一个拐弯口还有三四米远,巡逻员高大的黑影已经投射进过道,照她瘸腿的逃跑速度,恐怕连楼梯都没下去,就会被巡逻员抓获。
“哒!”沉重的脚步声骤然清晰,温起想也不想,猛地拉上距她最近的房门,而后闪身进了相对着的房间。时间紧迫,她只来得及将门虚掩。
巡逻员越走越近,渐渐在过道里驻足,四周慢慢安静了下来。
“咚、咚、咚!”心跳快到无以复加,温起屏住呼吸,凝神仔细分辨对方的动向,脚下不停,一步一顿地往窗边挪。
她心里清楚,遗留在地上的血迹等同于定位器,巡逻员很快就会注意到,或者说已经注意到了……
“砰!”一发强劲的□□震碎房门,木屑纷飞。
通体漆黑的巡逻员站在门外,右手平举,张开的手掌变成一个方形的空腔,手臂内的空气压缩机仍在嗡嗡作响。随着时间的推移,金属片缓慢旋转合拢,逐步恢复成手掌心原本的样子。
温起接连后退,直到扶住窗台才停下来,嘴里弥漫出隐约的铁锈味,她实在没力气逃跑。刚才仅仅感觉被劲风大力推了一把,胸口便立时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
断手从她的臂弯滑下来,落在窗台上。
“里面的东西被我藏起来了,你们要是想拿回去,叫你的头出来谈判。”温起竭力支撑住自己,继续诈对方,“不然咱们就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几团黑乎乎的东西突兀闯入了视野。
三只机械乌鸦扑腾着翅膀,轻巧落在窗台上,它们目标直指老张的断手。鸟爪抓紧手指,漆黑的嘴重重啄向断口处。
温起只看了一眼,便自然地收回视线。就像乌鸦是她招来的,同时也表明,对方要取回的东西,在她手里。
巡逻员抬起右手,似乎准备酝酿第二发□□。
“听不懂人话吗?”温起断喝,“杀了我,就别想拿回你们的东西!”
血肉之躯绝对扛不住近距离的□□,她在赌那东西的重要程度,这关乎她的生死。
“东西给我,我放你走。”巡逻员的注意力牢牢锁定三只乌鸦,在他那毫无表情的机械脸上,似乎显露出了些许紧张。
“你说了不算。”温起当即否决,“联系你的上司,给出合理的方案,否则咱们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周围莫名暗了下来,月色似乎被什么东西遮盖住,窗外诡异地暗了几个度,像是某样巨大的物体缓缓靠近。
会是悬浮医疗车吗?温起心中生出零星的希冀,一旦巡逻员否决,她还能拿什么拖延时间?
静默中,突兀的“咔哒”一声响,断手的掌心忽然裂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卡在正中间。
巡逻员闻声抬手,“咻”地一声左手弹射,向着断手飞去。
温起眼疾手快,一把握住正要啄食的鸟嘴,往后甩去,眨眼间,三只鸟都被抛至空中。
机械鸟比地星球的乌鸦大一倍,胡乱拍打的翅膀轻易便撞上了巡逻员的左手。
钢索在分秒间回收,待到巡逻员扔掉乌鸦上前,温起早已探指取出那枚芯片,想也不想便翻身往窗外。
巡逻员左手发射,拽住温起高高扬起的胳膊,随后钢索绷直回收,下落的趋势顿止。
二楼窗口处,一道没有画面的光屏自裂开的手掌中投影出来:“收尾了?”
“出现了意外?”明显经过处理的声音发出质疑。
巡逻员没有理会那人的问话,两只机械眼死死盯着温起,枪口对上她的眉心。
“赶紧处理掉。”那人下达指令。
千钧一发之际,温起急中生智,用力往墙上一蹬,身体猛地往外荡了出去。激光束擦着她的脸颊,险些洞穿大腿。
脑中嗡鸣作响,剧痛覆盖掉其他感知,温起恨恨将芯片塞进嘴里咽下,正要迎接死亡,忽然感觉墙壁震了震。
尘土飞扬间,她听到头顶传来语调平平的机械音,宛如天籁:“民间医疗救助到达目的地,开始确认求助人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