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鲁国,众人的心情比离开时更加沉重。芈钰一行凭着姜舆所赠的符节,果然顺利通过了齐国西南边境的艾邑,守吏甚至未多盘问,便挥手放行。
进入鲁国北境,那种熟悉的、秩序井然却又透着几分古板拘谨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却让连日逃亡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抵达曲阜后,他们在城西一处僻静的里巷赁下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安顿稍定,芈钰便带荆离前去司徒府递帖求见。
伯修早已料到芈钰的齐国之旅注定是无功而返,并无惊讶,只是捋须叹息。
伯修把芈钰引入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一炉静香,两盏清茶。
“公子憔悴矣。”伯修轻叹一声,目光温和,“临淄之行,可是不顺?”
芈钰将在齐国的遭遇尽数道来:姜冕虚伪的承诺、夜宴惊变、姜舆冒险示警、别馆大火、姜舆赠物指路……但隐去了文姒暧昧纠缠这类事情。
说到最后,他起身向伯修深深一揖,面上满是愧色:“夫子当日谆谆告诫,钰未深信,一意孤行,几陷绝境,更累及随行。今日狼狈而返,实是愧对夫子教诲。”
伯修连忙起身扶住他,摇头道:“公子何出此言?世事难料,人心叵测,非亲历不足以彻悟。公子能平安脱险,已是不幸中之万幸。至于未听老夫之言……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锐气与执着,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方知深浅。公子能从中汲取教训,明辨真伪,这趟临淄之行,便不算枉费。”
他示意芈钰重新坐下,亲手为他续上热茶:“齐侯姜冕,性懦而贪,惧内又多疑,其行事如此,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倒是公子舆,玲珑剔透,审时度势,此番作为,看似冒险投机,实则目光长远。公子能得他此番援手,亦是机缘。”
芈钰点头:“夫子说的是。”
伯修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如今齐国之路已绝,公子下一步作何打算?莫非欲往宋、陈、郑诸邦?” 他目光如炬,看着芈钰,显然心中已有计较。
芈钰沉默片刻,坦诚道:“不瞒夫子,舆兄临别之时,亦力劝我西去投秦,言秦侯病重,世子嬴冉即位在即,可为我助。钰心中……确有动摇。”
经历齐国背叛,他对所谓血缘姻亲已不抱幻想,更为现实的利弊权衡,开始占据上风。
伯修闻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抚掌轻叹:“善哉!公子能作此想,老夫心甚慰之。公子舆所见,与老夫不谋而合。”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山川形势图前,手指依次点过楚、晋、秦,“当今天下,强国不过晋、楚、秦、齐。齐既不可恃,晋……”他看向芈钰,语气微妙,“公子心有芥蒂,且晋国牵涉过深,易引纷争。其余鲁、宋、郑、陈、卫之属,或力弱,或摇摆,或与楚亲近,皆非托身良选。”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落在西陲的秦国疆域上:“唯此强秦,可堪依托。其一,秦处西陲,与楚虽有旧怨,但地缘上直接冲突小于晋、齐,介入楚事,有其战略空间,亦符合其东出之志。其二,秦侯病笃,世子嬴冉为公子旧识,其人性情,豪迈重信,有担当,非反复无常之辈。他日即位,以其为人,念及旧谊,更兼国策所需,予公子公开支持与立足之地,可能性远大于他国。”
伯修转过身,目光恳切地看着芈钰:“公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私情固然当念,然家国血仇、社稷存续,更是大义所在。借秦之力,诛逆复国,拯楚民于倒悬,此乃顺天应人之举,非为私利。嬴冉之为人,老夫昔年观其行止,闻其风评,确是值得托付之人。公子西去,非是依附,而是借势,是合作。待公子重掌楚权,届时楚秦如何相处,自有公子斡旋余地。”
这一番分析,层层递进,将芈钰心中残存的顾虑与那点不愿牵连姬煊的执拗,剖析得清清楚楚,又指明了切实可行的道路。
芈钰听着,只觉眼前迷雾渐散,一条艰难却方向明确的道路,展现在面前。
他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夫子之言,如拨云见日。钰愿往秦国一试。”
伯修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公子能作此决断,老夫便放心了。不过,西行之前,尚有一事。”
他略作沉吟,“公子既途经鲁国,鲁虽力弱,不能兴兵助公子,但礼仪邦交,不可废弛。我鲁国世子姬常,公子昔年在太学亦曾同窗。虽因世子与现今天子、当时的王孙爻走得近些,与公子交情不深,然此一时彼一时。老夫观公子吉人天相,身边尽是贤能之士辅弼,重掌楚权,指日可待。届时,鲁楚关系,还需维系。不若由老夫设一便宴,请世子与公子一晤,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芈钰明白伯修的深意,这既是在为他铺路,也是为了鲁国的前景。虽然眼下鲁国无力相助芈钰,但结好未来可能的楚国君主,对鲁国亦是好事。
他躬身道:“全凭夫子安排。”
三日后,司徒府一间雅致的花厅内,伯修设下便宴。
伯修既是如今的鲁国司徒,也是当今鲁侯的长兄,世子姬常的伯父。因他是妾室之子,未被立为世子,早年到周室出仕。伯修为人刚正不阿,品行高洁,被天子姬爻贬黜回鲁国后,深受国人爱戴。
鲁国世子姬常应邀而至。他比芈钰年长几岁,相貌端正,只是眉宇间少了些英气,多了些身为小国储君惯有的谨慎。见到芈钰,他依礼寒暄,态度客气但略显疏离,显然对这位正遭楚侯通缉、前途未卜的公子心存顾虑,只是碍于伯父的情面而来。
伯修于席间周旋,谈古论今,引导话题,言辞含蓄,隐隐透出对芈钰的器重和对他未来的期许。
姬常虽然胆小保守,但也知鲁国处境,对芈钰的才华亦曾是亲身所见。他暗自思忖,与一位可能成为强邻之主的公子保持良好关系,总无坏处。席间,他也适度表达了鲁国对楚国变乱的遗憾,与对芈钰遭遇的同情。
临别时,姬常对芈钰的态度已亲近少许,言道:“公子若在鲁国有需,可遣人告知司徒府,鲁国虽小,力所能及处,定不推辞。”
芈钰谢过。他知道,这已是鲁国能在不触怒楚侯芈昌的前提下,所能给予的最大善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芈钰等人准备秘密离开曲阜的前夜,危机骤临。
数名身手矫健、黑衣蒙面的刺客,如同暗夜蝙蝠,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芈钰等人暂居的里巷小院附近。他们招式毒辣,配合默契,应是追踪已久的楚国死士,或是芈昌高价聘来的江湖高手。
幸亏芈钰、荆离等人都是警觉过人,夜半时分察觉异动,双方在小院内外交起手来。这拨刺客人数占优,悍不畏死,一时间打斗激烈,险象环生,惊动了四邻。混战中,屈婴手臂受了伤,两个护卫拼死奋战,各自斩杀了一名刺客,先后浴血身亡。
伯修在司徒府中得报,脸色骤变。他深知若让芈钰在鲁国都城被刺,无论如何,对鲁国都是天大的麻烦。他当机立断,一面命府中心腹家将速带人手前往支援,掩护芈钰等人撤离;一面亲自手书一封,盖上私印,交与老仆。
“速将此信与马车,送至西城杏林馆,交予馆主。他会明白怎么做。”
杏林馆是鲁国一处半官方的驿传机构,馆主与伯修交情匪浅,身份复杂,能安排隐秘渠道出境。
小院这边,有了司徒府家丁的支援,芈钰、荆离、屈婴和子原四人杀开一条血路,趁乱冲出,按照伯修的指示,直奔西城方向,来到杏林馆。
馆主已在后门等候多时,他一言不发,将众人引入馆中,给屈婴简单包扎好伤口,迅速安排他们登上两辆外表普通、内藏夹层的运药马车,又递上伯修的手书、必要物品与新的路引符节。
“司徒吩咐,沿西驿道,过须句、鄫邑,自卞地出境,入宋国西北境,再转道西行,经郑、周,从函谷关入秦。鲁国沿途驿站,见此信印,会有人接应。”
芈钰连忙道谢。馆主还礼,低语道:“诸位,保重!”
马车在夜色中悄然驶出曲阜西门,融入官道上稀疏的车流。
在师长的庇护与谋划下,芈钰又一次险中脱身,他终于决定奔向那广袤而未知的西方秦地。等待他的,会是另一场豪赌,还是真正的转机?
伯修站在司徒府内,遥望西方。良久,他长长一叹,低声自语:“公子钰,前路多艰,望你珍重,早日拨开云雾,重整乾坤。”
而在杏林馆内,馆主对一名心腹嘱咐道:“速速传讯‘雀一’,公子钰已离开曲阜赴宋,鲁国境内沿途确保安全无虞,请主君放心。”
杏林馆馆主便是雀台在鲁国的暗桩。昔日伯修被周天子姬爻贬黜回鲁国后,姬煊出于对他的尊敬,命赵肃派人暗中保护。伯修与他常有来往,只知道其人手段了得,必要时可求助托付,却丝毫不知其真实身份。
馆主口中的“雀一”,则是如今的雀台总管,赵肃之弟赵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