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钰一行人依照伯修与杏林馆馆主指点的路线，顺利进入了宋国境内。
宋国是殷商王室后裔的封地，与陈国（舜帝后裔）、杞国（夏朝后裔）并称“三恪”。它地处中原腹心，东接齐、鲁，西邻郑、卫，南望楚、陈，北倚大河，历来是四战之地，亦是各方势力缓冲的交汇点。
已是初夏时节。道旁的槐树开满了白花，香气四溢。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风吹过时掀起层层绿浪。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有些发昏，芈钰将车帘半卷，任由带着麦香的风灌进来。
望着沿途一望无际的平原，芈钰心中暗叹：宋国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地处平原，没有山川为障，没有关隘可守，一旦烽烟四起，百姓便命如蝼蚁。难怪宋人崇商，若不存够粮食，如何挨得过兵荒马乱？
众人风尘仆仆抵达宋国都城商丘，找了一处普通旅舍安顿下来。商丘虽不及临淄奢靡，不似曲阜古雅，却自有一番久经风霜后的沉稳气象。
屈婴手臂伤口虽经处理，但连日赶路，愈合缓慢，脸色不佳，荆离和子原亦显疲态。倒是芈钰，因为心中方向已经明确，精神大为振作，目光更加坚定。
子原的曾祖子奚，是为避内乱而南奔楚国的宋国公子。如今的宋侯子奂亦是芈钰在洛邑为质时的同窗，为人忠厚宽仁，值得信任。稍作休整后，子原便换上一身稍显体面的深衣，手持祖传龙形玉玦，独自前往宋宫求见。
宋国宫室不大，规制严谨，守卫见了玉珏，不敢怠慢，层层通传。不多时，内侍引子原入宫，在偏殿等候片刻，便见一位年近三旬、面容敦厚、身着诸侯常服的男子缓步而入，正是宋国国君子奂。他身后，还跟着一位云髻高绾、气质娴静的女子，容貌秀美，眉宇间隐有书卷清气，为夫人雅姬。
子原依礼拜见，呈上玉珏，自报家门：“楚国亡臣子原，拜见宋君、夫人。先祖乃宋公子奚，昔年为避乱南迁于楚，不敢或忘故国根本。今随楚公子钰途径贵邦，冒昧求见，实有下情陈禀。”
子奂接过龙形玉珏，细看纹路，眼中泛起追忆与感慨之色：“果然是公子奚一脉信物。当年变乱，宗亲离散，寡人年幼时亦常听先君提及，引为憾事。”
子项乃楚国前令尹，子原是他的儿子，亦是楚国名将。子奂自然闻名已久，也隐约知道子原随芈钰流亡之事。
“既为同宗之后，子原将军不必多礼。”
他语气温和，示意子原坐下，问道，“将军方才言及，随公子钰而来？”
“正是楚国先君五公子，芈钰。”子原低声道，“公子遭国贼芈昌构陷迫害，逃亡在外，欲往西秦。途经贵国，不敢惊扰，只求暂得片瓦栖身，略避风头，补充给养，即刻便行。”
子奂与雅姬对视一眼，俱是面露惊容。子奂沉吟道：“楚国之事，寡人亦有耳闻，只道是兄弟阋墙，未料竟至如此地步……公子钰，寡人在洛邑太学时，曾与其同窗数载，知其才华品性，绝非悖逆之人。芈昌所为，令人发指。”
他看向雅姬，雅姬微微颔首，眼中亦有忧色。
“既是故人落难至此，寡人岂能坐视？”子奂当即道，“子原将军，请速引公子至宫中别馆安顿，此处守卫周全。一应所需药材、膳食、衣物，寡人即刻命人备办。务必请公子好生调养。”
“宋君高义，子原代公子拜谢！”子原感激涕零。
当日，芈钰在荆离、屈婴、子原陪同下，移居到宋宫侧畔一处清幽雅致的别馆“竹里馆”，子奂与雅姬已在庭中相候。
数年未见，芈钰已从当年太学中那个俊美夺目、偶尔流露锋芒的少年质子，蜕变为眼前这位清瘦坚毅的青年，虽衣衫简朴，但那通身的气度，却愈发沉静迫人。
而子奂，也多了几分为君者的宽和与稳重；雅姬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稚气，依旧温柔婉约，只是眸光在触及芈钰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
“公子钰，别来无恙？”子奂上前一步，语带感慨，“洛邑一别，不想竟在此等境遇下重逢。”
芈钰深深一揖：“流亡之人，落魄之身，得蒙宋君与夫人不弃，收留庇护，钰感激不尽。”
“旧日同窗，何须此言？”子奂连忙扶住，引众人入内。馆中早已备好热水、洁净衣物与精致餐食。子奂又唤来宫中医官，为受伤的屈婴仔细诊治。
接下来的几日，芈钰等人便在竹里馆安心休整。宋国虽小，但招待极为周到体贴。
子奂下朝后，常来馆中与芈钰叙话，谈及洛邑太学旧事，感慨时光荏苒，物是人非。言谈间，子奂对楚国变局痛心疾首，对芈昌之行径鄙夷不齿，对芈钰的遭遇更是深感同情。
一日上午，雅姬亲自带着侍女，为芈钰送来几匣上好的药材与滋补之物。她挥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侍女在远处等候。庭中竹影婆娑，静谧安详。
“公子伤势可好些了？”雅姬声音轻柔，目光落在芈钰仍显苍白的脸上，带着真诚的关怀。
芈钰礼数周全：“多谢夫人挂怀，已无大碍。宋君与夫人盛情，钰愧不敢当。”
雅姬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记得那年洛邑春蒐，若非公子神箭，野猪之下，妾身恐已无幸。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芈钰微微一怔，想起多年前旧事：那时他还是隐藏锋芒的楚国质子，于围猎中仗义出手，救下受惊的周室宗女雅姬，也因此暴露了自己箭术高明，后被姬煊借机相邀加入雀台，逐渐陷入那一场难分难解的命定情缘。
因为救命之恩的缘故，雅姬对芈钰颇为倾慕。如今的周天子、当时的周王孙姬爻为了招揽他，有意将雅姬许配于他。也是姬煊从中作梗，利用周室对楚地“蛮夷”的歧视观念，令姬爻放弃了这一念头。后来，雅姬由伯父、如今的周室太宰姬闾做主，嫁给了子奂，成了宋国君夫人。
“夫人言重了，已是陈年往事，何足挂齿？何况夫人吉人天相，如今贵为一国君夫人，可见福泽深厚。”芈钰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语意委婉。
雅姬看着他的眼眸，那里清澈坦荡，有对自己的尊重，唯独没有她当年暗自期盼过的、哪怕一丝丝的情愫，心中难免有些失望，亦无可奈何。
她抬眼，望向庭外摇曳的竹梢：“近日列国间，有些关于公子与晋国执政君的传言，甚嚣尘上。” 她欲言又止，发现芈钰神色如常，并无被冒犯的愠怒，仿佛那些污言秽语，丝毫无法撼动他。
“妾身初闻，亦是惊诧。但细想公子为人，再忆及当年在洛邑……”她想起那些年，芈钰与姬煊之间那种微妙的默契，旁人均难以介入；想起芈钰面对自己示好时，始终客气而疏离。许多模糊的细节串联起来，有了答案。
她转回头看向芈钰，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如今，妾身似乎明白了。世事纷扰，流言可畏，然心之所向，皎如明月，又岂是外人闲言碎语所能玷污？公子钰与公子煊，皆是人中龙凤，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亦必有非常之情。”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真挚，“妾身唯愿公子，能早日得脱困厄，得偿所愿。无论前路如何，得一心人相知相惜，亦是苍天不负。”
这番话语，出乎芈钰的意料。
他没有想到，当年那个单纯乖巧的周室宗女，竟有如此细腻的观察与通透的理解。更难得的是，这份理解不带任何猎奇与鄙夷，只有真诚的祝福。
他心生暖意，郑重还礼：“多谢夫人。夫人蕙质兰心，善解人意，子奂兄得夫人为偶，实乃大幸。钰亦祝愿宋君与夫人，琴瑟和鸣，福寿安康。”
于雅姬而言，旧日那一点朦胧的暗恋与未尽的遗憾，悄然消散在初夏微暖的风里，只余下一份历久弥新的友谊，亦是难得。
休整数日后，屈婴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芈钰便向子奂辞行。子奂在偏殿设下简单的饯行宴。
席间，子奂面露愧色：“非是寡人不愿相助。宋国为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国小力微，自身尚需在大国夹缝中小心翼翼，以求存续。寡人纵有心为公子仗义执言，兴兵讨逆，然力有不逮，徒叹奈何。”他举起酒爵，语带哽咽，“唯有赠予些许川资、车马、药材，愿能助公子西行之路，稍减困顿。此心拳拳，望公子鉴之。”
他说的是实话，宋国和郑国，是晋楚争霸战争中受害最大的两个国家。宋国近百年里遭遇战火不下四十余次，数十年前被楚国围城，甚至发生过“易子而食”的悲剧，可谓惨绝人寰。如今宋国附庸晋国，亦不敢得罪楚国。
芈钰举爵，动容道：“宋君高义，钰已铭感五内。乱世之中，能得片隅安身，真诚以待，已是难得。宋君处境，钰深为理解。他日若天佑楚室，钰得返郢都，必不忘今日之谊，愿与宋国永结盟好，不相侵伐。”
宴罢，子奂亲自将芈钰等人送至宫门，雅姬随行在侧。侍女捧上准备好的行囊，内有充足的金铢、宋国特制的通关文书、上好药材等等，又送上精挑细选的坚车良马。
“前路迢迢，愿公子一路平安。”子奂执手相嘱。
“公子珍重。”雅姬亦轻声祝福。
芈钰再次郑重拜谢，转身登车。车轮滚动，驶离商丘城门。
回望那并不高大的城墙，芈钰心中感慨万千：宋国虽弱，子奂仁厚，雅姬通透，在这冰冷残酷的世道中，这一份真诚庇护，显得尤为珍贵。它或许无力扭转乾坤，却足以温暖人心。
四战之地，指四面平坦、无险可守、容易受攻击的地方。
宋国是晋楚争霸期间，仅次于郑国的第二悲催国家，但历史上对于晋楚停战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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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雅姬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