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血海，没有尸骨，亦没有那座崩塌的山。
一切都是幻境。
叶尘忘记了呼吸，忘记了青箫，忘记了刚刚发生过的一切，只是对眼前的事情感到无法理解。
她无法理解青箫为何会变成暮辰，无法理解为何这个人不还手，无法理解……
为何自己还会为了这样一个渣男而心痛？
许久后，当叶尘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她的双手已下意识搂住了这人没有心跳的身躯。
“你……”她意识不到自己声线的颤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轻飘飘的重量。
澄净的空气中忽然冒出来一行血红色的字，将叶尘震颤的心脏按进肚子里。
「这便是你的惧？」
什么？
怀中之人化作血迹点点消弭，血气蔓延开来，叶尘听到了一道模糊而空灵的声音。
那声音过于平静，不像青箫。
「月主心中所惧怕之物，竟是这般吗？」
叶尘立刻反应过来方才那死掉的暮辰也是幻象，她一边在心中扇了自己一个巴掌，一边矢口否认：“比起这个，我想我更怕黎墨破产，我与师兄流落街头。”
「好吧」
叶尘耳畔传来一声琉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缠绕在青箫剑上的锁链寸寸断裂，血色涌入剑身，凶光乍现，怨气裹挟着亡魂的哀嚎，将洞穴顶部的石块震落，破开一个窟窿。
一白衣女子自那辉光挥洒的窟窿中缓缓降落，伸手捏住了青箫剑的剑柄。
血色与怨气涌入她的身体，在其眉间抹上一点绯红。
“青涟？”叶尘缓缓后退两步，“你不是重病在府吗？”
青涟微微一笑，缓缓抬起手，剑指叶尘：“月主终于是认得我了。”
“此事已了，月主休要再插手了。”
她冷淡的目光短暂地在叶尘脑后的月轮上停留一瞬：“这是我选择的命运。”
“你究竟要干什么？”
“看来您记起来了一部分事情……”她垂眸而笑，“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有人在找您，切莫让人知道月辉在您手里，也请保护好自己。”
青涟的目光又投向更远的天际：“告诉……告诉我师父，我有愧于他。叫他莫要再来寻我。”
言罢，她收了剑，飞身而起，从那破洞处一跃而出，再也不见踪影。
而那金光之处，却传来青箫的嘶吼：
「阻止她！」
叶尘起身去追，指尖刚刚触碰到那一缕金黄光芒，身侧又传来琉璃碎裂的声音。
血色自她身后汹涌而出，将她包裹着向着黑暗拽去。
叶尘正欲掏出自己的伞，后背却抵上一个宽厚的胸膛。
“别冲动。”暮辰沉静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他的胳膊自后绕至叶尘身前，将她死死梏在原地，另一只手则按住了叶尘的肩膀。
月轮泛着微光，轻若绡纱的星光在她眼前缠绕。
在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中，暮辰身上冷冽的星海气息格外令人醒神。
“放开我。”叶尘左右挣扎，却发现这个虚弱到连青箫都打不过的星神力气有点大，她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
“葬剑谷内阵法连片，杀阵密布，你冲上去也是送死。”
“要你管？”
就算不去追那带着青箫远走的青涟，也得离这死渣男远点。
叶尘给了暮辰一个肘击，将将肘在他空空如也的心口上，暮辰吃痛松手，她便借机挣脱，在血海之中朝前走去。
刚走一步，一片斑驳的星光便缠绕了上来，将叶尘的脚死死拦着。
“再……咳咳……往前一步……”暮辰半蹲在地上，胸口蔓延的痛楚令他几乎睁不开眼，但手里延展的星光却依旧坚韧，“便是……死阵。”
叶尘收回脚去，目光却定格在自己胸前那一抹逐渐明了的血色上：“我为何要信你？”
鼻尖环绕的星海气息并未因其远离暮辰而消散，反而愈发清晰明了，连带着她的视线也一并清晰起来。
眼前是一个泛着血红大字的凶阵。
而血腥味，是从身后传来的。
“嗬……信不信由你。”暮辰说完，便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他下意识想再附着进月轮修养一会儿，下巴却被人勾了起来。
“方才的，不是幻觉。”她强迫他抬着头去看她，黑眸之中是暮辰看不懂的复杂。
那一剑不是幻觉。
暮辰的的确确被她刺了一剑，月轮的的确确回到了她的头上，她的胸前，的的确确有暮辰的血。
只是此前，她被这片血色中的血腥味糊住了眼睛。
如今暮辰身上的星海气息冲干净了那片血腥，让她看到了真实的场景。
叶尘浑身的寒意又莫名其妙回来了，她急切地想去寻一个温暖的地方，但这里处处都是冰冷的剑，就连暮辰的胸膛，都是冷的。
她掰开他的嘴，将一粒药塞进暮辰的嘴里。
“你都看到了什么？”叶尘只关心自己的马甲掉了没有。
暮辰闭上眼：“叶姑娘想让我看到什么？”
一声叶姑娘，表明了暮辰的态度。
叶尘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她蹲下身去，冰冷的手按上暮辰冰冷的胸膛：“疼吗？”
暮辰下意识想摇头，可他还未有所回应，便被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疼到呼吸骤停。
叶尘的手用力按入暮辰鲜血淋漓的胸口，将温热的血挤压出来。
血色染上冷白的手指，给叶尘冰凉的身体带来几丝难得的温度。
原来暮辰的血是热的。
叶尘忘记了一个没有心脏的神被捅一刀会不会死，但看暮辰这个样子，应当是死不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她感受着暮辰身躯因剧烈疼痛而发出的颤抖，心跳得很快，却没有什么愉悦的感觉。
“还疼吗？”她勾起唇角，扒开伤口的血肉，指尖深入了破碎的血肉之中，去探索那空空荡荡的胸腔。
暮辰没有回答。
叶尘向下掰着他微微后仰的头，去看他破碎的神情，去看他疼到失去焦距的双眼。
暮辰空洞的眼前，却是昭月破碎的身体。
“别怕……”她冰冷的手覆上暮辰双眼，“这幅死相太丑了，你别看……”
“其实我一点都不疼的。”
滚烫的热泪与冰冷的指尖碰撞，暮辰的视野在一片由黑转白中逐渐模糊，看不清月色的迷离破碎，叶尘却是被烫得缩回指尖，匆忙将那过于灼热的温度在暮辰的脸上擦了又擦。
“没出息的东西。”叶尘伸手扣住暮辰的后脑，强迫他将头埋进自己肩头，自己则是寻找合适的角度，按住了暮辰的后背，寻到了角度，她又毫不犹豫将手伸进剑伤之内，“你这在下层天的话本子里可是不得多得的素材。”
伸入胸腔的手被血肉温热，果然不出叶尘所料，暮辰的心腔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空房。
叶尘的指尖凝聚起一片月色与辉光。
那是当时青涟还给她的月辉，是属于昭月的东西。
叶尘不知道暮辰被青箫吸去多少生机，亦不知被刺了一剑的暮辰是否在硬撑，但此人既是笨拙地照料了她一路，她就得对人负点责。
归根到底，还是她叶尘太过善良。
“我早该把你杀了的。”叶尘闭上眼，将更多更复杂的思绪统统压下去，不让他们出一点苗头。
暮辰的意识在往日与现实中来回穿梭，他困倦不已，又心如刀绞，心口的疼痛不比那时减少分毫。
你可还是在怪我？
疼痛的尽头，是叶尘咬牙切齿的声音：“记住了，你欠我一片月辉。”
暮辰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条件反射式回复：“好……呃！”
月色大绽，月辉自暮辰空空荡荡的胸腔中绽开，无穷无尽的冰冷伴随着比此前更加剧烈的疼痛在心口绽放，好似一个熟悉的怀抱，将暮辰环着，向深渊坠去。
染血的指尖从胸腔内抽离，将那片月辉留在了滚烫的血肉之中。
叶尘将满手鲜血抹在暮辰脸上：“暮辰，你这个样子真的很狼狈。”
“……嗯……”暮辰被胸口处那熟悉的冰冷疼得无法呼吸，但他明白那是什么，于是拼尽一切力气去接纳那不属于自己的月光，“你开心就好。”
“可是我不开心。”叶尘又想起自己被暮辰坑了一笔债的事情，“青涟是你指使的？”
暮辰却是把那埋在叶尘肩头的头摇了摇。
“就是她坑我去嫦娥那喝酒的。”叶尘又在咬牙切齿，“若非如此，我怎会被你绑来去给那昭月做替身？”
暮辰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虚浮：“你还是不愿……吗？”
暮辰以为，她已经将只有昭月才有的月辉塞入他的胸膛，便是打算同他摊牌，没想到她依旧不肯原谅他。
心口的冰冷如此突兀，好似一个逼着暮辰时时刻刻感受昭月存在的诅咒。
“我看你是回光返照乱认人。”叶尘给暮辰灌去一些魂力，“想玩替身剧本就不要自己给自己加戏。”
“我治你，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打手。而以你星神目前的状态来看，你与那青箫对打，只会被对方碾压。”
她还得去寻青涟。
她要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得把这片月辉藏起来，而星神就是最好的容器。
同时，尝到甜头的暮辰将会是她最好用的剑。
他会为了昭月做到何种地步呢？
叶尘环抱着暮辰渐渐回温的身体，心中却是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好。”暮辰是这样回答她的。
怎么感觉叶尘大姐有点S 越写越变态了了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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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空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