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当天的下午五点半。
纪小景坐在篮球场的观众席上,旁边放了一箱开封过的矿泉水。前面围栏上挂着一条两米长的横幅——通信1班VS通信2班世纪大战。
纪小景揩一把汗,看球场上两波人在火拼。说火拼那是给面子,实际上就是2班单纯被虐而已,因为比分差得离谱,92:43,用屁股来打都不至于比出这个分数。
“陈原,快,拦住他。”
有人在喊。
纪小景隔着一层墨镜看过去,就见陈原张开双臂拦在杨真面前,而许念妹在陈原后面,得了多动症似的,岔着腿闪来闪去,纯属帮倒忙。
杨真在陈原面前做了个假动作,身影一闪,擦着陈原的肩膀躲了过去,然后屈膝,一跃,直接来了个三分球。
全场寂静。
两秒后,哇的一片尖叫声。
95:43.
纪小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班的人。
要不是他手伤了不能上场,他们二班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分数,丢脸!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四周没有遮阳的地方。
纪小景在太阳底下就这么坐了快一个多小时,感觉脑门都要晒干了。他把手撑在台阶上,准备起身走人,这时前面突然投下来一片阴影,有人在旁边箱子里拿出一瓶水。
“hello,纪小景吗?”
是一个中短头发的女孩,五官清秀,戴一副小圆眼镜。
也不等纪小景答,那女孩把水直接放纪小景膝盖上,然后在旁边坐下:“请你喝水。”
纪小景很不解风情:“这不是我们本来的水吗?”
女孩听了之后嘿嘿地笑了一声:“开个玩笑嘛。比赛比得怎么样了?”
“95:43,前面记分牌上写着。”
“谁95,谁43啊?”
“你们班95.”
听到这里,女孩眼睛亮了一下,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转头去看纪小景:“你认得我啊?”
纪小景看了对方一眼,确实记得,1班的,叫王希桐。
“早上我们一起上过大课,我就坐你后边。你不还是辅导员助理么?”
王希桐笑了,两个眼睛月牙弯弯的,看得出来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对了。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呢。”王希桐笑眯眯地看着纪小景,“他们说你打球很厉害,这次你为什么不上啊?”
纪小景也不知道她是眼睛有点问题,还是故意明知故问。
他抬了抬打石膏的左手,王希桐见着,轻轻地啊了一声,很惊讶:“你手咋啦?”
这会儿纪小景的注意力全在球场上,没太大兴致和她闲聊,简而意赅道:“摔的。”
说着,前头一阵轰然尖叫,记分牌啪嗒一下,更新了分数——98:45.
真要命!
2班惨败。
纪小景预料到似的叹了口气,没劲!
许念妹打那家伙信誓旦旦地说要报复杨真,他还以为是要找几个人把杨真堵在死胡同里,然后胖揍一顿呢。
没想到兴致勃勃地等了半天,就是一场无聊得要命的篮球赛。
比就比了,还比了98:45的惨败。
没脸,太没脸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同一个系的,二班的男生除了许念妹这些个别分子,其他个个都细如菜杆、面黄肌瘦,没吃过饱饭似的。
但一班就不一样了,一班那些家伙个个都长手长脚,胸肌发达,并且运动神经惊人。据说他们班还有人能在跳舞机上跳一夜都不带歇的。
确实比不了。
纪小景苦闷死了,觉得他们不应该在机房里敲代码和焊电线,而是应该去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
比赛结束,球场上的人散了。
杨真从球场上走了下来,背着光,红灿灿的落日余晖在他身后编织成一张若隐若现的大网,把他整个人都衬得干净又青春洋溢的。
纪小景看着心里特别不痛快,并且莫名其妙地口干舌燥。
他绝望地想,惨了,恨杨真都恨出症状来了。
王希桐在旁边要看不看地瞄了他好几眼,两只手捏了捏,然后鼓起勇气似的,摸出手机:“那个,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纪小景拧开矿泉水瓶盖,还没来得及听清王希桐说什么,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紧接着他的手一空,水被人抽走了。
纪小景怔住,三秒之后霍然起立:“我cao你!”
杨真咕咕喝了小半瓶水,喝完之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纪小景,那样子特别欠揍。
“真要cao我?”
纪小景想也没想:“当然,不嘈你,我操……谁?”
说完,纪小景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红了,那红火烧连营似的从耳根红到了脖子,特明显。
杨真翘着嘴角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纪小景面红耳赤,气得呼呼直喘,没法说了。
杨真带了点笑意:“谁操谁还不一定。”
说着,呼噜一把纪小景的头发,也不给纪小景反驳的机会,转身走了。
这时陈原和许念妹擦着汗走了过来,见他站神情呆滞,墨镜底下半张脸通红通红的,以为人中暑了。
许念妹赶紧对还在球场上一班的人亮了一把嗓子:“快!快去,快去叫校医,纪小景那家伙又要晕倒了!”
纪小景一把呵住他们:“别去!没晕,去个毛。”
陈原紧张地看着他:“真没晕?”
纪小景摆摆手,一屁股坐台阶上:“没晕。”
这不怪他们紧张,开学的时候他晕倒过一次。
那时两个班第一次组织篮球赛,他还没摔伤手,当的是后卫。可能是刚开学彼此都客气,磨磨蹭蹭比了快三个小时都没比完。
正值九月的寒暑天气,又加上没吃早餐,他头一栽就晕死了过去。
当时这事闹得还挺大,系主任和辅导员都来了,生怕开学没半个月就死了个学生。
这要是闹出去,还得了。
好在校医检查了说,说他只是中暑引起的短暂性低血糖,问题不大。
系主任听完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而后又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纪小景同学,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要多锻炼才行。但是啊,”系主任把但字咬得很重,“在学校运动太危险了,你要是真想锻炼,可以在学校外面锻炼,外头地方大,空气还新鲜,对身体有益。”
他听了连连应是,心想,去你妈的。
许念妹从箱子拿起来一瓶水,望了望球场上的记分牌:“一班的人确实猛。”
纪小景正愁有火没地方发作,许念妹一提这茬,刚好撞他枪眼子上了。
“你还好意思说,打得像屎一样,在外面别说你认识我。”
许念妹瘪瘪嘴:“我也不想嘛,我们班就你还比较会打篮球,你都不上,我们打出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
纪小景不和他胡扯:“打就打了,但这就是你报复杨真的方式?”
“要不然呢,总不打他一顿吧?”
“为什么不能?”
“因为打人犯法,还能为什么,再说了,丁颜喜欢杨真,杨真又不知道,而且打篮球多文明。”
纪小景懒得和他说,说不通。
他和许念妹的情况不一样,他和杨真是新仇旧仇,世仇!不报不行,不报他有朝一日肯定会憋屈死。
在和许念妹瞎扯的时候,陈原手机响了。陈原点了一下手机屏幕,听半响,对着那边问:“现在?都有谁……行,我问问吧。”
许念妹问:“怎么了?”
陈原:“说是晚上去唱k,你们去不去?”
纪小景:“和谁去?”
“说是和一班的一起。”陈原转头对着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王希桐说,“希桐你也一起?”
王希桐笑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纪小景问:“杨真去吗?”
“应该不去吧,就我们几个,还有二班的段辉、小张和马文柯。”
他一听,立马没了兴趣。杨真不去,那他还去干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准备走人。
陈原赶紧叫住:“你不去啊?”
“不去。”纪小景挥挥手,“小爷还有别的要紧事。”
“一起呗,什么事啊这么要紧。”
纪小景转身,把拳头捏着咔咔响:“戳杨真车胎!”
他想好了。
他要报刚才的一箭之仇,要去戳爆杨真的车胎,然后让他和自己一样不能骑车,只能走路回家。他要让他走到气喘吁吁,走到他汗流浃背,走到他叫苦连天,走到他脚底长泡!
纪小景贼兮兮地想着,很快就到了校园里的车棚。
车棚很大,一张几百米五彩的大网拉开,下面背对背停满了自行车,一眼看去,眼花缭乱。
他记得杨真的车,说好找也算好找,说不好找也真不好找。
不好找是因为杨真那车是黑灰色的,很普通又毫无特色的一辆,一眼望过去,能看到几十辆一模一样的。
好找那又是真好找,杨真那车的龙头上画有一只小王八,特好认,他纪小景本人画的。
正值下课的时间,车棚里人来人往。
纪小景偷偷在地上捡了锋利的小石子,然后装模做样地假装在找自己的车。
结果找半天,车没找着,先自个儿累出了一身汗。
就在他怀疑杨真那小子是不是早就把车给骑走的时候,眼睛朝旁边无意一瞥,他瞬间得到了救赎。
小王八!
他一把摘下墨镜,扑过去。
没错,车子就在他的右手边,黑灰色的自行车,龙头上画着一只有点掉色的红色小王八。
绝对没错。
是杨真的车,在这世上绝对找不出第二辆这样的小王八车。
因为杨真的车是黑灰色的,当时为了让他丢脸,他还很贴心地用了红漆来画。
他做贼似的朝四周看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于是蹲了下去,紧接着转了一圈车胎,找到一个合适戳车胎的位置。
他摸出那小石子,正要扎下去,头顶忽然响起咔嚓一声。
笑容瞬间顿住,他僵着脖子抬头,太阳穴纵了两下——一个手机在他头顶举着,手机后是一张特欠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