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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人的秘密

“纪小景,好了没?都进去多久了,大早上的,厕所就你一个人的是吧!?”

“知道啦!”

纪小景应了一声,从马桶上起来。

他没有马上出去,而是走到洗漱台前洗了把手,然后往脸上掬水。抬头,镜子里一张水津津的脸,不算特别帅,但肯定不丑,五官端正,一双水亮的眼睛,右眼底下有一条半指长的疤痕,看起来痞里痞气的。

“纪小景!赶紧出来!”

纪小景皱眉,哎了一声,随手扯下挂在置物架的墨镜。

开门,他姐纪雯站在门口,顶一头鸟窝似的头发,半弯着腰捂住肚子,双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夹着。

他往他姐的头顶瞥,很快看见她脑袋上一行绿油油的大字:「津明好像在外面有女人了。」

纪雯指纪小景的鼻子:“再晚一点出来,腿都给你打断!”

纪小景罕见地没顶嘴,抬起那只没打石膏的右手,拍了拍纪雯的肩膀:“保重。”

“神经病!”纪雯骂道,“砰”一声,关门进去。

“都多大的人了,天天一大早的就吵吵吵,吵得耳朵都起茧了。”

厨房那边传来老妈陈肖珍的声音。

“又不是我要吵,是她先吵的。”纪小景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闻到空气里甜丝丝的味道,“妈,今天不会又吃烤面包吧?”

他妈是个教师,因为受不了天天应付糟心的学生,前两年辞职了。一人闲就要各种捣鼓,最近闲来无事,又迷恋上了烤面包,天天不重样地在家里做各式各样的面包。

这做就做了吧,份量做得还忒多,扔了又浪费,只能一个劲儿地往自家人肚子里塞,纪小景觉得他现在打个嗝都是面包味的。

“我先说好啊,我今天不吃面包。”

“不吃也得吃。”

陈肖珍从厨房里出来,把一只藤编篮子放饭桌上,里头盛着一篮子黄灿灿的牛角包。

纪小景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妈有没有粥啊?天天吃面包,我真受不了了。”

“有,皮蛋瘦肉粥,自己盛去。”陈肖珍又端了一个小砂锅出来,盖子一掀,丝丝缕缕的烟气飘起来,闻着特香。

纪小景把碗铺桌子上,单手勺粥,动静特大,乒乒乓乓,耍杂技似的。

他老爸纪春云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听着声音,从报纸边上抬起眼睛:“哎哟,我的祖宗,当点心,粥都落桌布上了。弄脏了,还得费劲去洗。”

纪小景把粥给纪春云递过去,看见他头上顶着一句话:「工资偷偷私吞了三分之一。」

纪小景佯装没看见:“我这不是只有一只手能用吗?”

陈肖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谁让你没事和人家比什么骑车赛,比就比了,还去那什么鸟不拉屎的破山沟里比。这会儿摔断你一只手都算你走运的。”

“我没也摔断手啊,我这叫什么拉伤来着,韧带拉伤,一点儿都不严重。”

陈肖珍看得出来挺生气的:“不严重还能打石膏?”

“稳妥起见嘛。”纪小景勺一口粥送进口中,好吃。

这事真怨不得他,都怪陈原那小子。

放学就放学,突然发神经地说要来一场骑车比赛,输的人要给赢的人送一个月的早餐。要是能赢一个月的早餐,这就意味着他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吃老妈烤的面包了。

这天大的诱惑,是个人都抵挡不住。

说比就比,他撸起袖子就要干,但陈原那小子又说了,要比就来点刺激了。在大马路上比没意思,得找点崎岖旮旯的地儿比才有意思,于是他们就在郊区找了个未经修缮的斜坡来比。

他没什么本事,就运动还能拿得手,眼见就要赢了,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往地上丢了块香蕉皮。他没看清,一轮子就碾了上去,车轮子打滑,他一把栽进了旁边臭水沟里,啃了个狗吃屎。

这一摔,不仅把他的手给摔伤了,还摔出了脑震荡。

震出了脑震荡也还好,这一震,竟给他震出毛病来了。说出来别人都不敢信,从那之后他竟然能看到别人的秘密。

就好比现在,他看见了他妈的秘密:「结婚纪念的项链,去跳舞的时候不见了。」

陈肖珍脱下围裙,朝屋子里看:“你姐呢?”

纪小景支支下巴:“厕所呢。”

陈肖珍朝厕所喊:“上班要迟到了,还不赶紧出来吃早餐。”说着,她夹一个面包给纪春云,“你上个月工资怎么回事?足足少了快一半。”

纪小景看见他爹明显顿了一下。

纪春云叹口气:“别说了,最近厂里效益不好,就发了这么点,说下个月那批货出去了,再把剩下没发的和下个月一起发了。”

纪小景看了看他爹头顶上那行字,又看了看他爹。这扯起慌来真的是面不改色。

陈肖珍半信半疑:“国企也效益不好?”

“这不是当然的吗?国企也是企,不都有好有坏,今时不同往日,什么都在变,质量要求越来越高,活没少干,效益却越来越少。”纪春云继续说,“也亏得我早进的国企,要是搁现在,哪个不得都要求985、211,以我的学历扫厕所都进不去,有得发工资都不错啦……”

纪春云是个轻型知识分子,在当时算是个香饽饽。九十年代遍地都是机会,是个有志气的人都不会只想拿份死工资,但他爹不一样,他爹没志气。他爹的梦想就是一辈子当个安安稳稳的闲人,于是有别于常人地选择拿死工资,一干就干了三十多年。

陈肖珍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喃喃一声,没追问了。

纪雯从厕所里出来,边坐下边说:“我们就不能多装一个卫生间吗?一天天的,纪小景总是在里面耽搁我的时间。”

“说得轻巧,这哪有地儿给你们装厕所,再说等你们一个个都结婚了,搬出去了,这厕所谁用?”陈肖珍瞧见她两片鲜红的嘴唇:“把你那口红擦了再吃。”

“我不结婚……”纪雯无所谓地往口中填粥:“而且我这口红是可食用的。”

陈肖珍揪她前半句:“不结婚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好了。”

“不在你面前说,还能在谁面前说。”

纪春云搭腔道:“津明最近怎么样了?好久都没见他来家里吃过饭了。”

纪雯闲闲地说:“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

陈肖珍敏锐地察觉出了点什么,警惕地问道:“就那样是怎么样?你们又闹别扭了?”

纪雯抠抠耳朵,蛮不耐烦的:“没有的事,我说,妈,您老人家就甭管我的事儿了。”

“你是我的女儿,我不管你的事,我管谁的事。”陈肖珍看着纪雯,“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又和津明闹脾气了?”

纪雯低头喝粥:“没有。”

“真没有?津明这都半年多没来过家里吃饭。”

这不怪陈肖珍多想,纪雯和倪津明从大学就开始谈恋爱,到现在纪雯工作都好几年了,两人关系一直都挺好的。

倪津明上进,也会做人,每隔两三个月就陪纪雯来陪陪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每次都把二老哄得像朵花儿似的,这突然不来,难免不会多想。

纪雯放下勺子,扯起慌来面部红心不跳的:“他最近忙,总是要出差,天天到处飞,哪有那么多时间来。”

纪小景在一旁看着,心想,他这一家子还真有说谎的天赋。他把挂在领口的墨镜取下来,往鼻梁上一架,眼前的景色立刻变成了黑白的颜色,与此同时,三人头上的秘密瞬间消失。

这是他偶尔发现的——一戴上墨镜,他就看不到了别人的秘密。

挺好,他也不想天天看着别人的秘密,总觉得偷窥似的,心里老不踏实。

纪春云想起正事似地问纪雯:“你俩没打算结婚?这都谈了快七年了,也是时候把事情提上日常了。”

纪雯闲闲地说:“再说吧,大家都在事业上升期,不好结婚。”

纪小景看热闹不嫌事大,突然扯长着调子插嘴:“唉,这是阎王爷贴告示呀——”

纪雯本来就看纪小景不顺眼,这一说,直接把人给惹毛了。

纪雯瞥了纪小景一眼:“在屋子里,你戴个破墨镜干什么?”

“我喜欢。”

“我看不顺眼,把墨镜摘了。”

纪小景不怕她:“不要。”

纪雯气死:“一天天的,尽弄些没用的屁事,大一了,还天天往家里跑,有宿舍也不住。”

纪小景一听,不服气了:“我住家里怎么了?谁规定上了大学就要住宿舍的?再说,你凭什么说我,那杨真也天天回家住,你怎么不说他去?”

“杨真和你能一样?人家有外公要照顾,还有玉铺子要看。”纪雯给纪小景丢去一个嫌弃的眼神,“而且人家一身本领,随随便便给人家看个玉、雕个玉,就能赚钱,你除了抬杠,还会什么?”

陈肖珍被他们吵得头晕眼花的,立马呵斥:“行了行了!别吵了,一天天的愁死我了。”

纪雯转头和老妈说:“妈,我看纪小景就是道德品质的可疑分子。你可得看着点他,别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蹲大牢去了。”

从一副墨镜联想到蹲大牢,这简直就是攻击,是人身污蔑!

纪小景懒得和她吵,好男不与女斗,站起来,打算出门。他走到玄关边,翻了翻五斗橱柜里的抽屉,“妈,我自行车钥匙呢?”

“我收着了。”

“你收着干嘛啊?我还得用呢。”

陈肖珍看他吊着石膏的手:“就一只手了,还想骑车呢?不许骑!”

“那我怎么去学校?”

“让你姐开车送你去。”

纪雯托着一杯茶在吹:“赶紧的啊,我可不等人。”

纪小景切了一声,瞥眼见橱柜上放着一大篮子的面包,有牛角包,有蛋挞、还有一些麻薯,模样明显比早餐吃的好多了。

敢情他们刚才吃的是边角料。

纪小景以为他老妈终于要这面包卖出去了:“妈,这面包你要拿去买吗?”

被纪小景一说,陈肖珍哎哟一声,站起来:“你不说我都给忘了。”她把篮子端起来,转头向着嘬茶的纪雯说,“妞儿,你帮我这给杨真他们送过去。”

没等纪雯答,纪小景脑筋一转,连忙把那面包抢了过去。

“我去,我去!”

纪雯见鬼似的看着他:“你不向来看不顺眼杨真,以前连话也不肯和人家说,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当然是有我的打算。纪小景心想,一脸奸笑:“你管我。”

说着,屁股一调,出门找杨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