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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桂树

“好。我明日同你一道。”

萧夜清刚才神经紧绷着,先下冷静下来冷不丁发觉空气中有股子淡淡的伤药味。

“你受伤了?你堂堂烨瑰公主,大名鼎鼎的逐乱使守铃人,也会在自己的地界上受伤吗?”

“你少阴阳怪气,我受伤还不是因为……你有空还是早点替你的恩人想想怎么主动被招安吧,再拖下去我这个守铃人就真去守陵了。”

萧夜清眉头皱起,思考了一圈。

“谁敢在这个地界伤你?”

林诗酒重新躺回了枝丫上,翻了好大一个白眼。一时觉得烦闷又灌了些酒进喉咙里。

“不是这很难猜吗?”

“你怎么突然火药味这么重。”

林诗酒顿了顿是,盯着桂花树上被前些日子的突然升温骗出来来的小桂花骨朵发了一会儿呆说:“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嗯……你就忍着吧。而且我不喜欢烨瑰这个名号,一时听你提起非常不舒服。”

萧夜清努力想看清树上被层层叠叠的裙摆和树枝遮盖起来的人,可是刚她坐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到面具下的眼睛,好叫他猜测她在想什么,现在她躺在树枝上,他站在树下,什么也看不到。

“烨瑰很美的名字啊,你为什么不喜欢。”

“呵,烨瑰?很美?那不如你也别定着征北大将军的名号了,改名叫瑰丽大将军好了。相信敌军听了你的名号一定会望而生畏的。呵,他只愿意我做插在花瓶里的花枝。我在裕南治水患,在安阳平匪乱,连轴转了这么久满心满眼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可,可他赏了随行所有大臣。

唯独在宣告功绩的时候抹掉我的名字,却在奖赏名单上把封我为烨瑰公主之事放在当头。他抹掉了我的功绩,却让其他人觉得我是不堪重用的草包。

皇祖母在位的时候我的封号还是……固稷公主,不是任人观赏的花朵。不过现在即使本宫顶着这么个名号,依旧没人敢把本宫当花骨朵来看,本宫还是更喜欢这些个大臣眼中的恐惧,敬畏和服从。没有什么是比权势更让人着迷的东西了。”

“你的野心到大。”

“哦?野心吗?你萧小将军就没什么野心吗?”

“我?我只有两愿一愿能替萧家平反,二愿有朝能再见到旧友。”

“所以说你这个人怪的很,黎国这么对你家,你也不愿意和我们一路。啧倒是个有些清高的怪人。”

“夜深了,少喝些酒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就转身要走,正好起了一阵风,连带着桂树枝桠上的什么东西在叮咚作响。

萧夜清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收回了迈开的步子。

林诗酒只听见好像放了个什么罐子,静静地躺在地上,还有什么东西好像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林诗酒原本是想借着酒意睡上一睡的,奈何他走了也不清静,衣诀之间摩擦的声音磨得她心焦,怎么也睡不着了。

索性跳下来,看看他送了些什么。

林诗酒先打开了布袋子旁边的两个罐罐,两个罐子里分别装着醒酒的药丸和一些创伤的药粉。

他倒是有心,那创伤的药粉林诗酒只在黎国每年进贡的药品里见到过,每年只有五瓶。

他这瓶还剩下大半,想来应该是闻到了她身上的药味,才从身上摸下来的。

林诗酒不由得更好奇那个袋子里面装的什么了。

打开一看,里面方方正正地放着两份包了两层油纸的油纸包。

想来估计是她要的酥油果子,不过不知道另一个是什么。但她突然就不想打开那个油纸包了,林诗酒将东西揣好就往屋里去了。

可是一路上眼睛却总是不住地往手中把玩着的油纸包上瞟。

烛火摇曳,林诗酒却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是不是也许不该去救他,也许这样也不过是加深他的痛苦罢了。

她总是希望他应该是开心的才对。看他在仇恨里挣扎,她总是心里无端的烦躁,也许不看就好了,可是又不忍心他一个人痛苦。

即使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也不忍不去听不去看。

林诗酒还是打开了那个油纸包,里面的那层上面沾上了糖渍,空气似乎都因为那层纸被打开而染上了甜意。

是萧夜清从小最爱吃的桂花糕。

他打小就这样总是喜欢给自己身边的朋友发零嘴吃,后来有一天突然改成了送桂花糕,还总是往她嘴里塞。

林诗酒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味道是自己闻过的,很熟悉也很安心。但是来不及细想,就被酒劲上来的睡意搞得上下眼皮子打架。

林诗酒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

林诗酒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遗忘了,看了看被她放在桌上油纸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风吹过来裹挟着那株桂花树气息的冷风。

初春的江宁寒意还是恼人的很,纵使是屋内的火炉烧的正旺,也无法抵挡四处流窜的寒风钻进衣裳里。

而突然的冷风总是让人打个冷颤,让人想到寒冷的边境刺入骨髓的寒意。

那个冬天好像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的炭火就足以抚平身上的冷意。

……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诗酒又去了那棵桂花树下,江宁的寒意相较边境而言还是要温暖很多。

这颗桂花树还在开着米黄色的小花,香气一丝一缕的钻进人的鼻腔里,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林诗酒穿着单薄的衣裳好似不怕冷一样,抱住了那株桂花树。

但脸上的冰冷的面具却硌的她生疼。

那树很大很大,大到即使是长大了的她也需要仰着头去望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离开了那里桂树,好像变得愈发萧瑟了。

她想了很多很多办法去维持它的生机,它却再也没有开过像那年一样盛大浩瀚的花冠。

林诗酒觉得无边的悔意和难过快淹没她的脑袋了,压的她喘不过气来,一呼一吸好像都被放的很大很大。

她耳边又开始一阵一阵的耳鸣,震的像是要突破她的天灵盖一样。

林诗酒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子,就往嘴里塞,她勉强扶着那棵树才将将能站定。

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快跳出来的心脏平复下来。抓着她心脏的那只无形的手,仿佛轻蔑的放过了她。

林诗酒一下子失了力气,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看着眼前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的天空和桂花树。

林诗酒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很想笑,但是干涩的嗓子,一时间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笑的越来越用力,才挤出了几声呕哑的笑声。

眼泪顺着布满虚汗的脸颊上飞快地滑落,隐没在了发丝之中。

也不知道她现在这副身子骨还能撑多久,能不能看到那天呢?

林诗酒原本的童年,是在书卷和草药里长大的,唯一突出的色彩就是冷宫庭院中那棵很大很大的桂花树,大到几岁的小孩子可以在上面攀爬很久。

当然……每次爬完少不了一顿打就是了。

小时候的林诗酒心性贪玩的很,总是不愿意去学那堆古板的甚至在冬日里带着菌丝味道的书卷里泡着。

但是人前又是装的像个小个小大人一样的孩子,活脱脱的教书先生那个老古板的再现版。

虽然住在冷宫,可身为皇女她还是要每日去逐乱司读书、习武,这是每一位皇女皇子和世家子弟的必修课,还有一些层层选拔上来的幼童们一起接受殷国最顶尖的教育。

……但打从那天起她就只明白了一件事情,权力通过等级的网脉一级一级向上织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规则。越往上权柄越重,越能轻易的轧死众生。

只有不停的爬啊,爬啊,爬啊。

才不会那么轻易那么轻易的被人踩了个稀烂。

而那棵桂树就是她爬上来之后,拿回来的第一件东西。

林诗酒整理了一下心情,就去见萧夜清。

林诗酒家里除了她麾下的逐乱使,还有就是平时负责洒扫,护院和厨子以外,其实就没什么人了。

一路看着她养的花草过去倒也没觉得时间多慢,但是走到客房的院落前的时候,凭空生出了一丝丝的不自在。

手在门前拿起又放下。

林诗酒正要再次伸手去敲门的时候,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身后的阳光,在开门的瞬间一点一点的铺满他的脸。

萧夜清看到她来有些诧异。

林诗酒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自在了。

平时在别人家中做客的时候,不大熟识的人通常要先让自家丫鬟提前去通知一声,大概什么时候做客,很少有这样突然来的。

但是林诗酒一个人自在惯了,向来不喜有人在身边。她麾下的逐乱使也都大多跟她亲近,并没有什么等级之分,就忘了这茬了。

萧夜清看着门前的她有些无措,就侧了侧身子,问她要不要进来坐坐。

林诗酒挠了挠后脑勺说:“你收拾收拾,我带你去见个人。”

萧夜清将大半个身子倚在门边,环抱手臂在胸前,挑眉望着她说:“你倒是惯会打哑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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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桂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