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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相逢

(内容纯属虚构,并无原型)

边境-竹骨关

灼热的风裹挟着沙土直往人面门上拍,一呼一吸之间仿佛夹杂着细小的砂砾不休的摩擦着血肉。

哪怕在建宁倒春寒的日子里,竹骨关依旧热浪滚滚,像是深埋在地下的火焰一刻不停的炙烤着大地。

百年前这里曾是各国商贸往来的必经之路,那时的人们从未见过遮天蔽日到让人不辨昼夜的风沙。

现如今敢停留在这里的只有经验老道的商队和驻扎在此各自为营的繁杂势力。

黎殷两国边境的竹骨关是有名的纷争之地。

去年北边的盐国攻入了黎国腹地,向南逃难的黎国旧民一股脑的涌入到这里。

这些流民在战火纷飞的乱世,苟且偷生尚且难以保全性命,更不用提体面尊严的活在这黄沙遮天的贫瘠土地上,往往来到此地的人们大都就近投了附近流窜的沙匪。

住在这周边的百姓眼瞧着数着天盼着的收成,变成了沙匪脚下沙土一样的轻贱的战利品。

而后周边的百姓不堪其纷扰被逼成了新的沙匪,周而复始不断循环往复,陷入了杀戮和新生的轮回。

战火连绵不休的战火总有一天要把一切都烧空,最后那些人又能得到什么呢?没了人的土地抢来有什么意义,用来歌颂那些自娱自乐的所谓的胜利?

还是用来换取蒙住双眼的群众的一腔热血,再以他们的一腔热血跳动的心脏,去换取一个曙光?

再去浇灌新生种子,去催发他们身上对恨意的无穷潜力?

说到底战争不是民众的游戏,有人却煽动着不安焦灼的民众,被训练着不停撕咬,蒙着眼睛厮杀,只为了所谓的流芳百世,功名利禄而活。

他们高高的俯视下面的生灵,敌国的万千尸骨和鲜血遍地的土地是否只是他们所谓的功绩。而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们眼里是否只如同一团团会跳动的血肉,只有嘬干嚼尽直至榨干了最后一滴养分才能让他们吐出口中残余的骨头。

————

黎国境内

远处城中茶馆里说书人正讲的是唾沫横飞,口干舌燥:“要说这近年来这最嚣张的就要数盐国的军队,仗着这两年的商贸往来频繁攒下了些钱财,自以为打下了黎国腹地就可与我们殷国相较了。殊不知萤火之光,如何与皎月之辉相比。

直至去年盐国来的黄口小儿竟敢在殿前大放厥词说西北的铁骑终将踏过竹骨关,简直是不要脸至极。

老皇帝气的是脸红脖子粗。御前就斩了来使,放下豪言‘胆敢踏过雁门关者,生啖其肉!’……”

底下的看客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笑嘻嘻朝着说书先生说:“切,你这老头每次说得跟真的似的,这天高皇帝远的,你怎就知道这皇帝老儿气得脸红脖子粗。”

另一个身形健壮的女子说:“这个说书人远不及之前的李大娘有趣,说起来好阵子没见到她了。”

那个嗑瓜子的看客抬起头思考了阵子说:“李大娘啊,她前年父母离世,她的兄弟借着我们陛下颁布的法令,竟将自己的姐妹全都驱逐除了族内。又因着到处欠下的赌债,竟然一点银钱都不愿意留给自己的姐妹。李大娘没了房子身上,这乱世听书的能有几个她傍身的银钱也所剩无几。前些日子死在了郊外,说是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叫郊狼吃了一半。”

那女子拿起酒杯似是有些郁闷,猛灌了自己几大口。着眼看向了身侧的砍刀,拿起随身带帕子擦了又擦。

那女子看着手中点刀说:“这政策真是苛刻,竟要一个好好的女人活生生逼成了这样,其他女人也要父兄死绝了才能和自己的姐妹继承自己祖辈的家产,吃相真是叫人作呕。若能叫我有些权势……”

那女人摇了摇头提着刀离开了,不知为何将手中仅剩的些许银钱都放在了桌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坐席角落的斗笠底下影影绰绰闪动着银白色的波光。在这么炎热的地界捂着么严实,活像个怪人。

此人现正用手指夹着小巧的茶杯慢悠悠地打转。

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边酒意上头,满脸通红。一只脚踩着条凳,一边往地上吐瓜子壳衣襟大开的男人。

旁边的友人,肉手照着那个正吐瓜子的看客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说:“去去去,你懂什么,不这么说谁来听书?别打扰先生说书。再说了你没听说隔壁的小皇帝被北边那群野人打到拖家带口往南边逃了。

盐国这两年不可谓不是风光占尽,嚣张些也是有的。

上回那刚从西北那边做生意回来的老李上回还跟我说呢,盐国那位半道杀出来的凶神打仗真是猛啊,黎国自从萧家人都死绝了以后再没能和北边掰掰腕子的人了。

如今盐国那群家伙还得了黎国能在山林之间穿梭自如,如履平原的战马,不知道咱这还能安稳多久。”

那吐瓜子的看客倒是没什么所谓地说:“管他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当兵的杀过来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跑就是了。

说起来要是能搞到一匹那战马,咱就是下辈子,啊不下下辈子都不愁吃穿了,谁还待在这个破地方。呸,只会叫我到处干活的秃驴。

说起来真是见了鬼了,前段时间我好像看见那个什么劳什子的朱顶红花纹样的马蹄铁印了,也不知道……”

那醉醺醺的嗑瓜子看客还没来得及往下幻想,只见寒光挟着破竹之势的气流跟他打了个照面。

那醉汉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才发现角落里的怪人不知道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前。

风吹翻了那个怪人的斗笠,午后的光折射在银白面具之上,晃了那醉汉的眼睛。醉汉才看清了这怪人的面具,银色的波光在面具上流淌,凶恶的纹样像是讨命的恶鬼。

那醉汉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刚吃下的酒肉翻涌着滚到了嗓子眼。

周围的人也看到了那银白色的面具,一下子还在看戏人,都坐直了身体,更有甚者已经悄悄起身向外面走去。

只听面具底下却是十分清脆年轻的女声:“你说你见过?在哪?”

那醉汉眼前哪还有半分醉意,刚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发紧,手中隐隐浸出汗珠子来。他赶忙用手在干燥的衣物上抹了一把说:“大…嗝…大人,您…有话好说。我瞎说八道的,您…您放过我吧。”

那醉汉突然感到一阵钝痛,还未出鞘的佩剑不知何时架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咽了口唾沫,顺着剑鞘望过去。

“你可想好了再开口,欺瞒朝廷重臣,隐瞒他国战犯可是大罪,本官随时可以将你下狱。”

“我我说,我前日在城南郊区那边见到了个带花瓣的蹄铁,这小人也不确定是不是,大人我真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银面具怪人收了剑,面具上的银坠子叮当作响。等那醉汉回过神望过去的时候,那怪人衣袂已经从视线中滑走。

他一下子失了力气从条凳摔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的友人忙去扶。友人嘴里还在嘀咕:“怎么这地方也能碰到他们啊,真是晦气。”

醉汉的耳边嗡嗡作响,周遭什么也听不太清。

谁能想到在这边陲小城,也能碰到这大名鼎鼎的“逐乱使”。皇城脚下的灾殃怎的就流窜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了,料想这地方也不安生了,也不知谁将这群追逐腐食的秃鹫引过来的。

……………

另一边,大漠中盘旋着的腐食动物盘踞在天空中,发出一阵一阵的尖啸,似乎在等待着疲惫的旅人停下脚步,好得到一顿饱餐。

在茫茫大漠中行走的年轻男子麻木的重复着行走的动作,摇摇欲坠的身体仅以拐杖做着支撑,身后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扬起的风沙所掩埋。

半空中的秃鹫实在恼人的很,可男子身上除了佩剑以外再没有什么武器了,偏偏大漠里的动物最是精明狡诈。

这群鸟被他的血腥味儿所吸引,却也只不远不近的跟着,也不飞下来,叫人想打也打不到。

早听说将死之人在野外会引来这些家伙。谁承想一朝成为故事中的主角,叫人隐隐的烦躁。

在那男子准备放弃之时,突然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有个小黑点出现。

他眼中迸发出狂喜,可又害怕是自己的幻觉。狠狠的用衣袖揉了揉眼睛,连带着衣物上附着着的沙土揉进去了也没发觉。

再一睁眼,远处隐隐约约的是个用泥砖堆砌的小屋,想来估摸着是往来商队用来临时歇脚用的。

按竹骨关的惯例,运气好的话,这里会有上一队商队遗留下来供往来旅人取用的应急物资。

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和鸟群的觊觎,用尽全身力气奔向那里……

…………

带着银白色面具的林诗酒骑着马在城郊的荒漠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黎国战马特有的朱顶红马蹄铁的印记。正巧也看到了远处的孤零零立在那里用泥砖垒砌的茅草屋。

周边除了盘桓在周围迟迟不肯离去的秃鹫们,就没有活物的痕迹,可是任何一个在这片大漠上生存的人都会知道,这是附近有重伤的人或动物的预兆。

狂跳的心脏像是早已指明方向的罗盘,叫嚣着拉着她往那边去。

林诗酒紧了紧脑后挂着的银白色獬豸面具的绳结,握住腰间的剑炳,下马向小屋方向走去。

林诗酒人还还没进去就听到沙哑的呢喃,但是这人在荒漠周边游荡了这些时日,连带着嗓音都变得呕哑起来,只零星的冒出来让人难以分辨黎国方言。

林诗酒擦亮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包裹中的小蜡烛,果然在角落发现里蜷缩着的人影。

整个人不停的打寒颤,衣衫破旧褴褛,却能依稀分辨出来身上衣物带有着的纹样,估摸着是扮成商人混过沿途的层层关卡的。

林诗酒拿剑鞘戳了戳那人,结果那人活像碰瓷一样顺着墙壁就滑了下去。林诗酒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在人接触到地上之前给人捞了起来。

林诗酒见这人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轻摇着他的肩膀说:“醒醒,喂,能听到吗?”

林诗酒将发着微光的蜡烛贴近那人的脸颊,从下往上看去他的衣服上有着斑斑点点的暗红色血迹,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伤痕,一看就是长期打斗所致。

那年轻男子手中还紧紧攥着剑,整个人因为疼痛蜷缩在角落里,浸泡在汗水和血渍的碎发粘腻在一起,遮挡住了他的脸颊和干涩发白的嘴唇。

新旧伤痕交错着在他身上错综排列。草草包扎过的伤口倒还好,有些新的刀口几乎见了骨,皮肉都卷了边的往外翻。哪怕小心翼翼合上边的伤口,里面也隐隐透出化脓后的淡黄色。

想来就是他了。

那人强撑着睁开了眼,可是身体的疲惫,让他难以控制自己打架的上下眼皮。

突然他抬手用剑鞘一下子打灭了蜡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

不过几息的时间,林诗酒立刻察觉到屋外不远处多了许多道呼吸声,隐隐约约能听到利刃离鞘的嗡鸣声。这人见了她的面具也不惊慌,只抬手示意她噤声,而另一只手强撑着搭在了剑柄上。

林诗酒观察了一下他的伤势,现在让他去打架跟抢了瘸子的拐杖逼着人去犁地的区别不大。遂将他往外拔剑的手又推了回去。

林诗酒轻笑到:“哟,好大的阵仗。”

而那少年听着这声音明显走了神,呆呆的看向她。

林诗酒冲着几道离门较近的气息掷出了几枚异香扑鼻的银针。

对面几人来不及反应,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只听见咚一声重响就没了气息。喷涌而出的血液,让天空中盘旋着的秃鹫群们越来越躁动,有些甚至想盘旋而下。

与此同时本就破败矮小的木门被拦腰砍成了两半,蒙面的黑衣人从窄小的门口鱼贯而入,领头的黑衣人看见银白色的獬豸面具先是一惊,随后出手更加阴毒。

林诗酒一边抵挡对面的攻势,另一边快速的向四周抖落了一圈淡紫色的粉末,一股子腥臭味充斥着整个草屋。

空旷的房间里,一时间传来一阵阵诡异的铃声,林诗酒腰间的铃铛竟然无风自动。

那人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对面虽然也察觉到了,却不知怎的即使捂住了口鼻也中了招。不断有黑衣人捂头倒在地上打滚,像是进入了某种梦魇,嘴里不断的发出凄厉的哀嚎。

林诗酒手中的绳镖一甩,割开了离得近尚且还有余力的几个杀手。

“堂堂逐乱使竟然用毒,下作!”

林诗酒不以为意,扭身躲开了迎面而来的刀刃。抽出了腰间的无名剑,侧身朝对方后脑勺砍去。

对方拼着力气还想起身,可惜异香太重,也渐渐陷入梦魇之中,数息之间变没了声响。

林诗酒走到为首的黑衣人面前,只见他虽然状况也不太好,但是在其他人里面还算清醒。

林诗酒蹲下与黑衣人齐平,看着他说:“你要杀我还管我用招下不下三滥?不如提醒自己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多长长心眼子吧。”

林诗酒上下打量着对方的打扮,几乎只是一瞬就看出来这是盐**队配备的锻刀。

“你们的手伸的太长了,既然这么爱多管闲事,就将你的手留下来,作为你们盐国长官的贺礼如何。”

林诗酒站起身绕着那黑衣人瞧了瞧,“不如就这只吧,不知道你的长官能不能认出你来。”

随着一声惨叫,刚落在屋顶上的秃鹫群被惊的四散而飞。盘旋了半天才敢再落下来。

林诗酒起身拍了拍身上因奔波和打斗沾染上的灰尘,轻轻拍了拍随着晃动剑上挂着的铃铛,刚才还疯狂响动的铃铛一下安静了起来。

林诗酒转头看向了在角落的青年。

即使昏迷受伤时疼到蜷缩成一坨。在清醒状态下的这家伙,依旧以剑为拐杖强行撑着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硬生生扳直了自己的脊背,状似不经意的抬手抚过了鬓边的碎发,掩饰心下的慌乱。强撑着向林诗酒行了个文人间的谢礼。

林诗酒想上前扶一把,刚抬脚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缩了回去。

那男子看着她想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心下不免生出两分侥幸来。也许她还活着?

“喂,你怎么样,还能自己走吗。”

“我自己可以,不劳您……”

却听见身后“彭”的一声,那少年应声倒地。

“喂,你醒醒。啊不是,你这算碰瓷吧?”

林诗酒眼看人是叫不醒了,骑过来的马也因为刚才的打斗被吓到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所幸此地离城中并不遥远,约摸着背着他应该能在天黑之前回去。

漫天的黄沙让人分不清方向,林诗酒掏出怀中的司南勉强分辨出来东西以后,就把外袍的下摆撕成几块细长的破布条子,将人背起来固定住,随手找了个棍子撑着人往城内走。

这人看着清瘦可真背起来还是有两分重量的。

所幸林诗酒常年被刺杀惯了,练的身子骨要健壮些,要不可真是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她们二人走后,盘旋在屋顶不肯离去的秃鹫群开始试探着往下飞,见下面的人确实没了生息才敢饱餐一顿。

只是没有一只鸟敢靠近屋内的那只断手。

没过几日黎殷边境被盐国奸细潜入的事,让本就紧张的殷盐两国关系降至了冰点,一时间殷国朝野上下为此事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