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实验室有一台达芬奇手术机器人，我可以带你过去参观一下，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计雨溪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皱眉思考了五秒。
这是约会吗？有人第一次约会约在实验室吗？
她大脑正飞速运转，摇摆不定该使用什么措辞回复。
手机又连续震动了两下。
“如果你过来，我可以顺便带你在我们医院食堂吃个饭。”
“或者你不想看达芬奇机器人，我们实验室还有3D打印机，可以带你体验一下，这个比较轻松。”
计雨溪摸不清这人约她去实验室算怎么回事，“那个……我先问问，这是约会嘛？”
消息发出去，她有点后悔。
这也太直接了吧？
但很快，沈述就回复了。
“是的。我不太会安排这些，但明天我有一些空闲，觉得应该约你出来。实验室能参观的就是这些，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做别的事情。”
“或者你想做别的事情，我确实不太会安排约会。”沈述又追了一条信息强调。
她看着信息，扯掉包头发的毛巾攥在手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回复：
“好滴好滴，那就3D打印机，我真挺好奇的。”
到了周六上午10点，计雨溪准时来到市医院门口，迎面正看到沈述正小跑着朝这边跑过来。
沈医生白大褂领口露出的依然是一丝不褶的白衬衫领子，让她依然感觉这个人好像一个白色的密封罐子。
计雨溪平视着那白领口，不自觉用余光瞟了一下自己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早上周女士再三劝她穿上高跟鞋，甚至不惜挖苦她那还差0.5里面就足够1米6的身高。
诚然，叛逆和接受自己才是她的个人属性，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才是她人生的保护色。
“雨溪，你好。”
“哈啊咯……沈医生。”
两个人略显尴尬，又想伸手握手，又想摆手say hi，一时手忙脚乱，尝试了几次也没对齐打招呼的颗粒度。
计雨溪没背着她的“破”包，此时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那我们进去不？我带你去参观我们实验室，今天周六，实验室人不多。”
计雨溪腼腆地点点头，温顺得像只小绵羊，装文静装得太过，险些恶心到她自己。
“那个……沈医生，”路上，沈述安静如鸡，她忍不住没话找话，“你平时周末都干嘛呀？”
“看书，查文献，偶尔打打羽毛球。”沈述说，“你呢？”
“我啊……”她想了想，掰了掰手指又摊开手，“加班看稿，或者刷动漫、逛展，有时候和朋友约着去咖啡店发呆，放松放松。”
沈述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处理这条信息：“听起来很放松。不过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呃，你是说哪个活动浪费时间呀？”
“就追番追剧之类的，我从来不在这些事情上分配时间和精力。”
“呃……完全不看的嘛，宫崎骏的总看过吧？”
“听说过，不过一直没时间看这些。”沈述伸出一只手臂，引着计雨溪上了电梯，按了6层，苦笑道：“上学的时候我父母不让我看课外书，电视也很少看，都习惯了。到了规培那几年，能睡够觉就不错了，哪有闲心做其他的事情。”
她读研的时候也是摸爬滚打误打误撞才毕业的，能理解他，但也觉得有点儿没劲。
这个人不是故意无聊，他是真的没有时间有趣，甚至没有时间去“演”一个有趣的人。
倒是3D打印实验室比她想得更有意思。
一堆奇奇怪怪的模型，有骨头，有血管，还有心脏，当然这些都是塑料的。
沈述给她讲解这些模型的用途，比如术前规划啊，手术模拟啊，他讲这些的时候有点滔滔不绝，好像没那么呆了，眼睛会亮一点点。
计雨溪听着，认真地点着头，但思绪竟然不知不觉地想起林岸和他儿子。
她在心里想：林岸大概不会和小奶龙说“这个3D打印血管模型的精度可以达到0.1毫米”。
他可能会说：“你看这颗心脏，像不像你的喷火龙手袋，都有点鼓鼓的？”
然后小奶龙就会接一句：“喷火龙的心脏也是红色的么？”
然后话题就会跑到动画片、乐高和太空人身上。
想到这里，她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意，沈述误以为她对自己讲解的东西很感兴趣，于是更加卖力地讲解，可谓倾囊相授。
中午，沈述带她去了医院食堂吃饭。
吃饭的时候，计雨溪看着沈述认真咀嚼的样子，也不怎么聊天，她也不好意思拿出手机当作电子榨菜，有点荒谬又有点无聊地“嚼”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以后，沈述说他还要留在研究室里看一些文献，计雨溪也说要回去加班，两人寒暄着“再联系”“回见”就分开了。
计雨溪回到家里，给成佳发了一个“猫猫手欠”的表情。
“约会结束了嘛！快展开说说，我可准备磕cp了！”（猫猫期待.jpg）
“恐怕要让您老失望了，你猜我们吃饭聊什么了？”
“听你这话不乐观呀！聊的什么，时事要闻？前沿论文？”
“什么也没聊，光咀嚼食物了，你敢信？”
“啊？不er，囡囡，咱就说小嘴巴除了可以咀嚼食物，还可以用来叭叭，还可以用来啵啵，你俩一顿饭就光咀嚼了？”
“嗯，他嚼他的，我嚼我的，特别专注，互不打扰。”
于是，计雨溪收到了成佳特意发来的30s语音——一连串的大笑，以表嘲讽。
不怪她，这事儿确实可笑。
不过还有更可笑的，她懒得在背后讲究别人：下午沈述回信息的时候，她不小心瞄到了，沈述打开的聊天对话框的背景图片是一张纯欲风的大胸美女。
正所谓“医学博士没有时间消遣，不过男人有时间”。
计雨溪关闭对话框，打开小某书，登陆“溪边摸鱼指南”账号。
上传了一张可以公开的实验室照片，她上午询问过沈述是否可以发到网上，并配文：
【感谢相亲对象，我见到了达芬奇手术机器人，这东西居然有四只机械臂，这不就是高达吗？？
四只机械臂，可拆卸，可升级，可以diy安装各种装备，就是缺个驾驶员坐里面啊！
我当时差点脱口而出：能变形吗？能合体吗？有自爆功能吗？
（忍住了。毕竟人家是正经医生，不能吓着人家。）
#相亲迷惑行为大赏 #外科医生的浪漫 #机械臂确实很厉害】
发完笔记，她就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继续加班看稿。
毕竟清华妈妈那本书，社里笃定了可以打造畅销书，上上下下都盯着她呢，赵序耳提面命地催了几次了。
其实编校这本书稿让她挺难受的，虽然她还没有生小孩当妈妈，但是书稿内容中有很多观点和做法她都不能苟同。
她很难想象，书中传授的这些教养方式养育下的小孩子是否真的快乐。
隔天一早，周文敏女士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早饭一做好，也顾不得周日了，敲门进屋掀被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计雨溪从被窝里薅了起来，要求她汇报昨日约会进展。
她不得不迷迷糊糊地坐在餐桌前的时候，眯眼看见计国源板正地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挪动装油饼的盘子，假装沉浸在餐桌之中。
周文敏递过来一碗稀饭，她伸手去接，袖子太长，碗差点被带翻。
“你这袖子就不能挽一挽？”
她“嗯”了一声，没动。
“小溪，昨天见面怎么样啊，”周女士实在看不过去，把粥碗朝前推了推，“回来到现在也不吱一声。”
计雨溪打着哈气，早起随手扎的丸子头跟着晃了晃，一只手机械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稀饭。
“哎呦，妈，您别惦记了啊，没戏。”
周女士脸色一变：“怎么会没戏！你不要任性，和沈述好好了解了解。”
“了解了呀。”计雨溪微微皱眉，舀了一勺粥喝，“已经了解完了。”
“你——”
计雨溪打断了周女士，“我们俩都没话聊，就昨天坐在他们医院那食堂吃饭，我们俩可是一句话都没说。”
计国源手里的勺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忍不住插了一句，“沈述那孩子，我看得出来，非常稳重，很正直，和你不一样，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你不要鸡蛋里面挑骨头。”
“是呀，这孩子一看就非常专一，对待感情也会如此，你是个话唠，你多和他聊一聊嘛，就聊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二次元小人儿，你不是喜欢么？”周女士赶紧追击。
她张了张嘴，一点儿也不想和他们反驳，顺势吹了吹勺子里的稀饭。
“他对我感兴趣的东西都没兴趣，”她试图换了个说法，“他觉得那些都是浪费时间。”
“哼。”不出她所料，计国源放下碗，声音不高不低，但分量很足，“他确实比你懂事，说得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计雨溪咬了一口油饼，没接话。
这话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遍了。
从来计国源都讨厌她摆弄那些有的没的，嫌她有精力不用在学习上。她的这些个爱好，计雨溪和周文敏向来不理解。
她上学的时候买漫画书，会被说“不如买本作文选”；画漫画，会被说“有时间不如多做两道题”。到了工作以后，自己赚钱自己花，偶尔去看个漫展，回来也还要被念叨一句“多大了还看这些”。
计国源教了一辈子数学，眼睛里只有“有用”和“没用”。看漫画没用，画漫画没用，收集那些徽章、吧唧和手办更是没用中的没用。好在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管，因为有很多他认为更值得的“好苗子”等他去管。
至于周文敏，她倒是没有这么硬，但她也不懂。她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她懂的是“正经书”，比如教材、名著。计雨溪的二次元世界，在她眼里就是“小孩子瞎闹腾”。
好在计雨溪自小成绩虽然不拔尖，可一直也不差，一路稳稳当当地考上了大学，读完研究生又稳稳当当地进了出版社当编辑。
彼此虽然看不顺眼，但爸妈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井水不犯河水，也就那样了。
但今天有点儿不一样，她有点儿想生气，计国源这话，摆明了是把“你喜欢的东西没用”和“和你相亲的人也觉得你喜欢的东西没用”放一块儿了。
她连带着，也开始有点儿讨厌沈述。
“反正就是，和我频道对不上。”
“这样的都不行，那你究竟想找什么样的？”
她脑海中又蹦出那个画面，她想找个认识卡尔西法的。
但她没说。
计雨溪只是摇了摇头：“反正不是这样的。”
周女士还想说些什么，但手机自动通知弹了个热搜，她低头看了看，脸色有点大变。
计雨溪没注意到，还在低头扒拉手机。
直到周文敏突然把手机怼到她眼前。
“快看看！这个是你林叔叔家的儿媳吧？是同一个付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