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兰亭叙 > 第20章 兰亭

第20章 兰亭

春日里的兰亭,清风徐徐,亭后的竹影伴着微风摇曳,一如昔年。

亭前,是鹤鸣下山的大道,此时,正有两名身着便衣的军士,牵着三匹少见的宝马,静静的立于道旁,等着那立于兰亭之中,倚着亭柱的少年。

萧泽晏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梁清河了。

那日圣旨送入鹤鸣,萧泽晏行完礼,接过圣旨后,待他送走钦差,转身去寻梁清河的踪迹时,那往日最爱粘着他的小丫头却是不知何时,悄然无声的消失在了人群里。

本是昨日便要走的,但因着怕没亲口说声告别,那小丫头会哭,萧泽晏难得的失了一次分寸,自作主张的擅留了一日。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便再无可休息的时间,要日夜兼程的赶往幽州了。

太阳渐渐高升,距离清晨转为午后的时间又近了几分。

萧泽晏向着鹤鸣的方向遥望而去,又瞧了瞧道上那两名被派来接他同去幽州的军士,眼中的神色逐渐变得灰暗。

不能再等了,萧泽晏心里很清楚。

最后看了一眼鹤鸣,往日种种有如那一卷卷泛黄的画页,在萧泽晏的心间一帧一帧的闪过,继而被他藏入心底。

看来,是见不到了……

将情绪尽数藏进心底深处,换上了一副从容平静的模样,萧泽晏理了理衣角,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兰亭。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步伐相较往日,却是慢了许多。

但是,这段路实在太短,饶是再慢的速度,终究也不过是片刻功夫罢了。

从军士的手中牵过那匹最为特殊的白马,萧泽晏手拽缰绳,脚踩马镫,翻身就坐到了马背上,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延。

不多时,林间的尘土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被风扬起,三匹宝马向着山下飞驰而去,很快,就再不见踪影。

飞扬的尘土尚还来不及完全沉淀于地,就见一小姑娘自鹤鸣居的大门后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小姑娘的神色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原先白皙无暇的小手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怀抱着一副棉质的护膝,看着空无一人的兰亭,又望向了尘土渐渐归于平静的山道。

两行清泪滑落眼睑,小姑娘伸手慌忙擦去,却发现此时的眼泪仿佛擦不尽一般。

还是……错过了啊!

梁清河低下头,呆呆的望着手中那副赶制了好几天的护膝,瘪了瘪嘴,委屈至极,泪如落珠,一颗一颗的砸在了护膝上,打湿了一大片,只是这一次,哄她的人,却不在了。

那日钦差走后,梁清河紧赶慢赶的跑去找了池京姝,央求她教她学做一副棉质护膝。

梁清河自幼学的都是些策论谋略,琴棋书画,对于女红,她实是不通,但思及战场艰险,幽州又地处苦寒之地,思来想去,梁清河最终还是决定亲手做一副护膝让萧泽晏带走。

数日几近无休的学习,细密的针线自织布间穿过,好几次,梁清河都不慎让那尖锐的针落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可往日最是爱哭的她,却是一滴泪都没有落,而是一直坚持着赶制这副护膝。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梁清河慌忙掩面,擦去脸颊的泪痕,又吸了两下鼻子,这才回过头,瞧了眼来人,声音闷闷的道:“师父……”

“哭了?”

梁清河虽是擦去了脸颊上的痕迹,但那红肿的眼眶,紧抱护膝的双手,无一不在告诉着褚子慎她心里的遗憾与委屈。

褚子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递到梁清河怀里,梁清河定睛一看,眼前这绣帕,赫然与她母亲——长宁公主萧容的绣法如出一辙。

“师父,您……”

看着面露震惊的梁清河,褚子慎温柔的摸了摸梁清河的头,笑道:“你不是见过那幅画了吗?”

想起了那多年前的那个清晨,想起了在书房内看见的那张美人图,那些梁清河早已刻意遗忘的记忆再一次如水中映月般浮现。

“你阿娘年轻时,可没你这般爱哭。”

褚子慎轻轻的擦了擦梁清河眼眶中还残留着的,尚未落下的泪珠,温和的说道。

轻轻抚摸着手中那方绣帕,梁清河抬头看向褚子慎,问道:“我阿娘,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听见梁清河的问题,褚子慎将手背到了身后,眼神空洞的遥望着远方的天空。

梁清河顺着褚子慎遥望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晴空万里,是阴雨绵绵的春日中少见的晴朗。

此刻的梁清河堪堪发现,原来,今天的天气这样好啊!

“知道什么是大争之世吗?”

大争之世?褚子慎的话自耳畔传入,梁清河再一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词语,那个自她记事起就常听的词语。

“阿娘说,自大魏末年,天下三分以来,这大争之世便已然开始了。”

听着梁清河的话,似是想起了那个曾张扬明媚,胸怀社稷的少女,褚子慎的目光中划过了一丝怀念之意,如若流星一般,一闪而过。

“不错,自那时起,这场乱世,就已经开始了。”

褚子慎侧过身,一双幽深的瞳孔平静的望向了梁清河,看着眼前少女仍旧清澈的眼瞳,仿佛瞧见了多年前那个义无反顾远走他乡的姑娘。

“如今,天下三分的格局已然持续了数十年,三国经过多年的修生养息,各自都得到了一定的恢复,这样的格局是不会持续太久的。”

没等梁清河回答,褚子慎就继续说道:“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大争之世的棋局,注定只能是此消彼长,而无法持平。”

似是想到了什么,褚子慎的眼中一抹狠厉乍现,就连语气都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但即使时局紧迫,却仍旧有无数只为利己的野心家藏身于朝堂之中,食民脂,吸民膏,甚至为了权力地位,不惜出卖家国机密,放任他国在自己国家的边境上烧杀抢掠……”

褚子慎强忍着怒意的话语一字一句的在梁清河耳边炸开,饶是没有亲眼见过褚子慎所说的这些事情,但梁清河的内心却仍旧是翻江倒海。

原来,在她所看不见的地方,竟还有这样多的人在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吗?

听着褚子慎的话语,想起了萧容自幼对她的教导,此刻,她终于有些明白了母亲当年远赴西魏的意义。

世人总说,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但世人又可知,有时,这个方法虽为人所不齿,却能在国力孱弱之时,为国家尽可能的争取到喘息的时间,能够保全更多的人,让更多的家庭免受离散之苦。

梁清河第一次意识到,身为皇族之女,在这乱世之中,或许,从来就是那最身不由己的人。

这乱世一日不得终结,她们这些生来就受民供奉的皇族之女,空顶这一国公主的名号,实则不过是如祭祀猪羊,被所谓的父皇辗转的填充于各国君主王侯的后宫之中。

往日读史之时,梁清河也曾感慨过宣姜惊为天人的美貌,却是忘了注意到这般美貌的后果换来的不过是远嫁卫国的悲凉,以及新台纳媳的耻辱。

食民之俸禄,担民之期盼。

原来,公主的这个身份看似尊贵,实际上却是枷锁缠身,半点由不得人。

沉重的责任似是一瞬间落在了梁清河还尚且单薄的肩膀之上,想起了那西魏与大周之间互为亲族的合约,梁清河却是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难过,而是愈发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这时的梁清河才猛然意识到,或许,她早就开始因为一人,学着去接受了上天赐予她的那份责任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本是哭红了眼的梁清河竟是露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笑容。

你总说我一副痴愚样,总有被男人骗走的一天,现下,倒还真是应验了。

当真是,被你骗走了啊!

注意到梁清河脸上忽而绽放的笑容,褚子慎有些疑惑,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哭了笑,笑了哭?”

听见自家师父的话,梁清河忙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而出,对着褚子慎摇了两下头,一开口就是:“没什么,没什么……”

听出了梁清河口中的敷衍之意,褚子慎自是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如往常一般,轻轻的摸了摸梁清河的头,说道:“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抱歉之语令得当场愣住,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了褚子慎。

“对不起,即使知道你的处境,但为了两国间短暂的和平,师父,没法出手救你,师父,于你有愧。”

褚子慎看着梁清河,第一次在眼中呈满了悲怆,那无尽的歉意不仅仅只留存在表面的言语,更是落进了褚子慎的心底。

闻言,梁清河忙摇头道:“这不是师父的错。”

梁清河低头抚摸着怀中那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的护膝,语气是前所唯有的温柔与坚定。

“他很难,对不对?”

梁清河看向褚子慎,显然内心已然知晓了答案,没等褚子慎回答便道:“师父若真对清河有愧,就教我吧!”

“兵法策略也好,权衡之术也罢,统统都教我吧!”

毫不退缩的迎上褚子慎的目光,梁清河坚定的说道:“即使这条路再是艰难,有朝一日,我也定然要走到他身边去。”

抚摸着怀中的护膝,仿佛那人就在身边一般,梁清河的声音渐渐柔和。

“这条路那样孤寒,即使当真要去走一遭,也让我陪着他吧!”

兰亭边的风,逐渐变得轻柔,仿佛是要带着少女满腔的温柔和软飘向远方,送去那孤寒的幽州,温暖那孤身上路的少年。

夜半时分,赶了一整天路的萧泽晏终是有了片刻歇息的功夫。

一旁的军士递过一块薄饼,萧泽晏却没有接下,而是仍旧呆望着天边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怅然若失。

为什么会这样不安呢?

她,是在哭吗?

真的,很抱歉啊!

直到一旁的军士一声响亮的——请殿下用餐,萧泽晏这才猛然看见眼前那块被军士举了好久的薄饼。

萧泽晏笑着接过那片薄饼,没有丝毫架子的对着军士道了声谢。

待得那薄薄的饼一点一点的入腹,三人又是再一次翻身上马,朝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此时的长安道内,梁清河坐在窗边,瞧着窗外银白的月光,面上露出了餍足的笑意。

即使不在一处,我也始终相信,我们定会在同一时间,见到同一轮明月。

透过轻柔的月光,便能见着吾之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