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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吃过午饭,距归元庆典还有四个时辰,估摸着司火大夫也刚刚用完午膳,正在来司火府的路上。

亓烈感觉又能闻到那股焦糊味了,心头也燥的厉害。

“你去门口等着大夫来,我再去暗室审审看看能不能再审出些什么。”亓烈唤来副将,吩咐他。

“是!”副将的声音很洪亮。

亓烈不敢耽搁,待副将离开后,立马去了暗室,点起了油盏,放在言宁吹不到的地方。

暗室终于在日光和月光后拥有了第三种光亮。

“司火大夫要火祭我,对吗?”言宁嘴角一咧,先亓烈一步,说出了她的结局,说完又嘶了一声,立马闭嘴,好像扯到了嘴角的伤。

“还挺聪明,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大人想活还是想死?”

“别废话,我在问你。”

“大人,你在发抖。”

亓烈确实是在发抖,她刚刚才发现了兴许能治好自己病的人,却马上就要失去。

她不甘心,母亲生妹妹时难产而死,父亲战死沙场,甚至连最后的亲人妹妹都与她似陌生人一般。

“是,没错,我在发抖,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有幻嗅的?你又对我施了什么妖术,让我的症状减轻的?”

“大人,我得活着,不止我得活着,丝织坊里那三十六条人命也得活着,丝织坊也得活着。”

“妄人!”亓烈大喝一声,抽出佩刀,用刀背架在言宁的脖颈处,“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大人想活还是想死?”言宁又问了一遍。

亓烈不说话,手上稍稍施了一些力,在言宁那白皙中透着一丝淡黄的脖颈上留下一道压痕。

“大人,保下丝织坊的所有人包括我,我保您不死。”

“你有什么本事,敢威胁我?”亓烈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凑到言宁脸前,盯着言宁的眼睛。

亓烈突然感觉好像可以感受到言宁的鼻息。

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她刚想离远一些,言宁也向她凑近了些。

言宁凑到她的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

野火烧不尽,奈何春风吹寂寥。

亓烈感觉自己心头那股子火被彻底吹灭了,再也不会燃起,焦糊味也被吹散了。

她手一松,佩刀竟是直接摔在了地上,在暗室里发出清脆的震颤声。

亓烈突然发现,她引以为傲的武力毫无意义。

她能当上百夫长,除了她父亲的功勋之外,也有她自己的实力证明;而且执火卫的饷银发的也不算少。

可是功夫再高,赚的再多,也治不好自己的病,也不能让她那个活泼可爱的妹妹回来。

“这就是我的本事,大人。”言宁开口了,打断她的思考。

亓烈没反应过来,内心突然的舒适与纠结让她难以招架,更何况,言宁这举止有些太亲密了。

“大人?”言宁见亓烈没动静,开口问她。

“行,算你厉害。”亓烈手一摆,蹲下身捡起佩刀,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粘上的灰尘,又开口道,“我答应你,保下丝织坊的所有人,包括你。”

亓烈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那三个字的。

“那言宁就谢谢大人了。”言宁的手还被拷在木桩上,没办法欠身。

“你想让我怎么跟他们说?”

“这是大人应该发愁的事。”

“贼人……”

亓烈刚骂了一句,外面就响起呼喊:“司火大夫到——”

“以后再跟你算账。”亓烈放了句狠话,连忙跑出去迎接。

言宁轻笑了一声,好巧不巧,落在亓烈的耳朵里。

亓烈顿了一下,又立马跑出去。

执火府有专门的审讯室,亓烈随司火大夫先进了这里,等着言宁。

亓烈刚一进屋,就感觉这屋里又闷又热,一是呼吸不上来,二是热得直流汗。

屋子里点的油灯太多了。

而且油灯用的油也是猛火油,那股焦糊味又来了。

没条件抱怨,很快言宁就被人蒙住眼,绑到这里。

待重获视野时,就看到面前的木桌后端坐着一人。

那人冠戴黑色三梁进贤冠,冠身由极薄的黑色蝉翼织成,横梁则以金粉染色,下垂长丝织绶带,身着黑金色朝服,想必这就是与三公同级别的司火大夫了。

再看那司火大夫右侧,亓烈头顶由皮麻组合而成的武冠,侧边有皮带延伸到下巴,系在此处。身着皮甲,手按御赐龙纹佩刀。

言宁又向左右两侧看了看,两侧分别列着五位护卫,皆按剑不动。

“竖子!”司火大夫开口了,欲在气势上先压言宁三分,“竟敢私藏书籍,供出你的同伙,保你不死。”

“大人……”

“闭嘴!”司火大夫大喝一声,“你叫言宁,对吗?”

“是,是叫言宁。”这次司火大夫没打断她,她得以回话。

司火大夫站起身,缓缓走向言宁。

“言者,乱之始;宁者,死之静。”司火大夫说完这句话,刚好走到言宁面前,他用指尖点在言宁的下巴上,逼她抬起头,“你的名字,是在诅咒我大雍吗?”

司火大夫收回了手,又走回桌子后。

言宁看了亓烈一眼,亓烈死死盯着司火大夫的后脑勺,手按在剑上,在发抖。

言宁回过头来,回答司火大夫:“不敢。”

“可你已经敢了!”司火大夫从桌下掏出一卷被斩断的丝绸,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用墨汁斑驳写着几个字,看不清是什么字。

看起来更像符号。

“这就是从你们丝织坊搜查出来的,还没处理完的证据。”说完,司火大夫把那卷丝绸放在一旁,又掏出一卷供词。

说是供词,全是朝廷自用符号,除了他们没人看得懂,谁知道到底写的什么。

“只要你签字画押,我就饶你一命。”

“大人……”

“大人。”一直站在后面不说话的亓烈开口了。

“怎么?你要包庇她?”司火大夫转回头,看向亓烈。

亓烈被这威严压得不敢直视他,只得稍稍偏过头,看向司火大夫身后的言宁。

言宁也在看着她。

“大人,我有一计。”亓烈回

“什么?”

“不如留下那个叫言宁的和她们的丝织坊,让她们继续地下印书,我们可以来个守株待兔。”

司火大夫闻言,挑了挑眉,转回身走到亓烈身旁:“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创意,但是这样的话,晚上的归元庆典,拿什么火祭呢?”

“我……”

“大人!”言宁急忙开口,转移注意力,“我知道城东郊外还有一家地下印书窝点。”

“好。”司火大夫把供词放在桌上,双臂一抖,露出两只手掌,轻轻搓了搓,“好好好,亓烈。”

“在。”

“你带人去办吧。守株待兔一事,我要回宫禀报。”

“是,恭送大夫。”

言宁被亓烈押回了暗室。

“城东那家和你们家是敌对关系?”亓烈问

“不,和我们也是一起的。”

“那你就弃你的……”亓烈顿了一下,想了想应该用什么词,“战友?你就为了苟活于世弃你的战友于危难之地?”

“他们应该早就撤离了。”

“他们怎么知道要撤离?”

“我们之间的密语,不能告诉你。”

“好好好,那到时候我去抓人,没抓到,我怎么办?”

“司火大夫不也带来了一群护卫嘛,那么多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漏个风声。”

“贼。”

聊的还算愉快,亓烈的病症也缓和了许多,但是手枷还是要上的。

言宁聪明,自己就把手搭在了木桩上:“来吧。”

亓烈第一次见这上赶着被拷的,无语了片刻,便给言宁拷上了手枷,拷在最底下一格。

离开暗室以后,亓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刚才不小心碰到了言宁的手指,细皮嫩肉的,很光滑。

再看自己的,那么粗糙,还混着一点血。

不过夜里被咬的那痕迹已经消下去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府外突然来人急召亓烈入宫。

皇帝宣见。

亓烈不知道原因,又不敢怠慢,只能连忙跟着使者进了宫。

进宫前要卸甲,佩刀倒是不用交,因为是皇帝御赐。

不过要放在殿外。

咸阳宫很大,亓烈是第一次到皇帝常在的地方。

执火卫刚刚设立时的晚宴都只是在咸阳宫的一个很偏的小宫殿里举行的。

她不敢抬头,生怕犯了禁忌,触怒龙威。

只能随着宫内使者一步步地走,先是向前,再向右,再左转,最后再向前……

亦步亦趋,只敢踩使者走过的地方。

终于到了殿内,亓烈照样不敢抬头。

但是她就是知道,皇帝就在上面。

“你叫亓烈。”

亓烈第一次面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这人叫亓烈,其父曾在攻占寿县时立下先登之功。”是司火大夫的声音。

司火大夫也在。

虽然她不喜欢司火大夫,但他是在这龙庭之内唯一的熟人了。

“听说你建了个留下私印书犯的言,献了个引蛇出洞的策。”

“是。”亓烈战战兢兢地回应。

“那好,寡人就任命你为衔钩校尉,与千夫长同级。由你来执行此次任务,办得好有赏,办不好……寡人听说你还有个妹妹。”

“定不负陛下圣恩。”

“你回去吧。”皇帝松了口,放她离开,亓烈如履薄冰地转身向殿外走去,刚到门口,皇帝又开口了,“至于那个言宁,已经被你们抓起来过了,就不能放回去,送到你府上,跟你同吃同住,由你严加看管。”

亓烈不记得最后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哆哆嗦嗦地说出了那个好字,又好像是司火大夫见她一直不回话替她回答的。

反正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离开了咸阳宫,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回到了执火卫,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言宁带回了家。

连亓微那声淡淡的“阿姊好”都没有听到。

亓烈突然感觉自己像亓微一样,麻木的厉害。

但是宫内使者随后又赶到,送上一枚玉佩:“皇帝说您已升官,应随身佩戴这枚玉佩以示权威。”

亓烈接下那玉佩,却被言宁看到。

待使者走后,言宁将亓烈喊到无人处:“那玉佩能收录下人的声音,你要小心。”

亓烈终于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大人还记不记得,言宁曾问过大人的:‘执火卫里的前辈为什么全都隐居山林了吗?’这就是原因。”

亓烈还想再问,可是言宁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追上去,想问个究竟,余光却瞥到了亓微,被亓微的样子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