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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if拒绝线1

我拒绝了陈恤。

这并不出于什么高尚情操,而只是一点自保的谨慎与纯粹的可惜。

高大的乔木、落叶的山道、萧萧的雨声,还有诗篇、戏剧、画作。

在平静闲适的监狱生活中,大自然的奇观与全世界最优秀的人们所创作出的文化结晶被我们尽情观赏。这段日子本身就很美好很珍贵,只要保留在记忆里,不去触碰,它就永远流光溢彩。

但它太脆弱了。

我既不愿看见它湮为尘埃,也不认为它值当让我压上我的后半生。

我低下头,第一次放肆地观察联邦军装,衣领内侧是白色的,绸缎质地,冰凉柔软,被我的唇瓣抿湿,湿迹沿着布料的纤维蔓延。

“我真嫉妒那个男人。”我不无恶毒地说。

察觉到她在看我,于是我表现得更加愤怒与不甘了些。

眼睛瞪大,皮肉绷紧,使脸狰狞扭曲。

可陈恤很平淡,“他被调走那天,闯进我家,当着我祖父的面,说我是个自甘下贱到跟罪犯上床的婊.子。”

……

隔着布料,我的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声挫响。

“我不会让他来打扰你们的生活。”陈恤说,“那个小女孩儿很可爱,我希望它能像她。”

我站直身子,茫然地看着她。

陈恤便笑了笑,她笑起来真好看。

“毕竟你很喜欢她。”

我急迫地说:“你的孩子我也会喜欢。”

“但你永远都会记得它有个生父。”

胎儿似乎被“生父”这个词触动到,她的小腹突然轻轻抽动了一下,但这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波澜不惊。

“哪怕我在生下它后立刻将它送走,你也不会忘记。”

我有些狼狈地躲避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有几分严厉,这让我害怕起来。仿佛回到了童年,那时我还是个惧怕家庭教师教鞭的孩子,哭泣、撒谎、狡辩,只要能逃脱惩罚,我无所不为。

她的手在此时动了一下,我几乎以为她要扣住我,手腕、肩膀,或者随便哪里,然后用锁链将我困在这一处小小的别墅,再伪装出一场寻常的车祸,她能做到。

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轻声说:“你要我怎么继续侍奉我的神呢?”

是的,她犯教规了,她背叛了伴侣,背叛了自己在神父面前亲口说出的许诺忠贞的誓言,她跟一个同性别的人荒唐。甚至罪证就在她的脚边,亮晶晶的,还反着光。

我心乱如麻。

但我一滴泪也哭不出来。

一个美貌的少女在啜泣,身侧是耐心安慰她的母亲。

这就令人生出好奇心了。

她年轻,又有一副好容貌,必定有许多少年追逐在她身后,准备着时刻奉上甜蜜的爱语。

看她身上穿戴,家中就算称不上大富大贵,也是衣食无忧

她还有个疼爱她的温柔妈妈。

她在为什么而哭呢?

“我不信爸爸这么偏心!”

少女呜呜地哭着,梨花带雨,让做母亲的心疼到不行。

但律师已经拿着遗嘱跟她们讲得清楚明白了,于是母亲也只能边哄边劝,劝着劝着也觉得自己命苦,一时心中又是自怜,又是自伤,还生出十分的怨气来。

“别叫他了!哪有不管亲女儿死活的父亲!”

少女被母亲突然的爆发吓了一大跳,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哭。

但她毕竟已经哭了许久,一打岔,原先源源不断的泪水就再也续不上了。

母女俩这才凑足了两个能把话说完整的人。

女儿说:非得求她签字吗?她当初不就是靠张脸傍上了公爵夫人?我上我也行。

母亲说:不行啊,你爸爸都没跟我领过证,你是私生女,人家瞧你不起的,你忘了?

女儿很不服气,说:可是我年轻漂亮啊。

母亲说:库赛罗的煤矿老板人人搂着七八个漂亮姑娘,露天席地的宴会上扒了衣服互换着玩儿,难道你要去那个野蛮落后的地方吗?

女儿从小到大被娇养着,没听过这话,觉得脏,觉得不堪入耳,又想到自己将来有可能陷入这样恐怖的境地,眼圈一红,抽抽噎噎止不住泪珠儿。

母女俩又抱头痛哭。

都哭自己命苦。

母亲最先说:宝贝,不能坐以待毙啊。让你姐签完字,咱们还能拿到你爸百分之五的遗产。再耗下去,过了时限,我们就只能打包行李去贫民窟了!

女儿委屈:她不喜欢我。

母亲就恨铁不成钢,用手戳她的额头:谁让你去爬她的床的?爬也就算了,居然还被扔了出来,全家的人都知道你不知廉耻了。

女儿羞红了脸,大概也觉得惭愧,又开始哭,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让母亲想起自己这个女儿也只是刚满二十岁。

唉,还是个孩子的年纪,哪里该承受这样的重担呢?

见她哭得凄惨,母亲的心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忙不迭将她抱在怀里,心肝宝贝宝贝心肝地喊。

兴许是那位一边为亡妻守贞,一边向年轻小姑娘献殷勤的江董事长基因的确不够强劲,比起生父,他的两个女儿都更肖似其母。

大女儿就不说了,那是个浸泡在富贵窝长大,还能把人生规划硬生生拗到跟孤儿院出身的母亲一样的犟种。

小女儿则全方位遗传了母亲,包括智商和容貌。

皮肤白皙,碧绿色的眼睛,红色的头发——在愚昧的年代,红发女人被人们看作女巫,传说会带来不详——她那如玫瑰般娇艳的面容常常令她的母亲深感担忧。

女儿哭肿了一双眼,哀戚戚伏在母亲怀里:爸爸身体不好,我只是想早点找个依靠罢了。

母亲没料到她是这样想的,大惊失色:这是什么话?我难道少了你吃穿?

女儿:妈妈呀,您还记不记得我一岁生日时的照片?就是我趴在铺满钞票的大床上那一张。

母亲点了点头,嘴角泛起点微妙的笑意。

——她既为那场豪华的生日宴感到十分的骄傲,也由它不得不想起今日的困窘。

女儿看不出这么复杂的情绪,自顾自说:我生来就是吃不了苦的,又不聪明,爸爸迟早都要把我嫁出去。反正要找个买主,还不如找个知根知底又多情风流的。

说到这里,她又撇撇嘴,用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语气说:在情事上啊,女人比男人好。

母亲惊叫:你还知不知道廉耻了!

女儿诡异地微笑道:妈妈,难道罗丝小姐没有给您更加美妙的感觉么?

母亲没有话可以说了。

我深深地叹出口气。

喀。

连听越关闭了这段视频。

“居然有这么蠢的人。”

我嘴唇无声地微动着。

“是啊,居然有这么蠢的人。”

有人赞同了我。

我大惊失色,这才发现两句话都不是我说的。

连听越重新坐回沙发,林岳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神情恹恹的,说话更加刻薄。

“一家子都玩得烂。”她冷冰冰吐字,“怎么还没得病去死。”

我窝囊地笑笑:“大概是天不收吧。”

“那神真是瞎了眼。”

我顺着说:“您说得对,教堂应该给神的雕像加上一条蒙眼的布带,就像神话中被毒瞎眼睛的美少年森诺德……”

“邪恶!你居然敢渎神!”

“您可以给教皇写信告发我。”

连听越抬起手,打断了这场无意义的交流——她说的“无意义”。

我满脸讶异,“为什么没有意义呢?我们在讨论神的真身,全世界的信徒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林岳冷冷地笑一声。

“因为您并不信任伟大的主,还曾有过驱逐主教的行径。”连听越的目光是朝向我的,但只牢牢盯着我的鞋面,保持谦恭地说,“并且我们今天才知道,原来您在联邦还有这样一位身份高贵又可靠的朋友。”

我假笑道:“我十分后悔啊。”

她们都被恶心到了。

“您看,”我继续假惺惺地说,“如果有卞福汝主教这样仁慈高尚的神职人员引导我,我又怎么会犯下那么多的恶行呢?”

林岳甩开连听越的手,脸上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你这种人,拿到银器也只会换了钱去做最下流恶毒的生意——比如妓院和高利贷。”

“您真是高看我了……”

又一次,连听越站出来了。

感谢她。

好吧,顺便感谢一下至高神。

“有一位大人物授意市长,市长的秘书再授意了我们。”连听越解释道,“这就是我们得到这条录像的原因。”

我点头,“这是自然,您光明磊落,绝对不会干出监视别人的事情。”

一直低着头的连听越突然抬起眼,直视着我,微笑的弧度都显得冷硬。

“……当然。”

这就是在情感上,林岳是我的债主,而连听越不是的原因。

她长我两岁,是个再机敏不过的人,比树倒才知道逃跑的猢狲聪明得多,她还记得拿几个果子再走呢。

建在联邦的分公司经她倒手,就改江姓了连。

我是商人,骨子里就散着铜臭味,什么事都想放在秤上量量。

我折辱过年少的连听越,也为她割让过利益。

两清了。

但连听越不这么想,她很明显觉得自己能随意插手我的事情。

“那两人纠缠不清,恐怕您也厌烦,不如让我……”

“不必了。”我笑道,“您没有听见她们说的话吗?不过是一对花瓶脑袋。”

连听越垂下眼,“我们对此感到担忧。”

“可那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儿。”我挑一下眉,“新鲜的□□,我很期待。”

在一瞬间,她们的脸色都同时可怕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