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全是淋漓的水迹。
我平躺在床上,面朝纯白的天花板,闭着眼,可看见的不是黑色,而是无数移动的斑斓小色块,它们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快得像箭,也锋利得像箭。
把我的神经戳得千疮百孔。
搅得我又怕又疼。
我想吐。
心脏疯狂跳动,尽全力把氧气输送到全身器官。
砰砰,砰砰砰。
我跟每一个刚经历过窒息的人一样拼命喘气,脸部扭曲,露出的全是丑态。
“好脏。”
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合起的眼睫被一根手指重重刮蹭过。
眼皮是很薄的,一点用都没有。
原本凸出来的眼球,现在仿佛要被挤爆了。
我微张开口,任凭黏液滑进嘴,再顺从地一卷舌头,将它们都咽下肚去。
“乖。”
漫不经心的夸奖,下巴那块肉被人挠了挠。
被当作狗逗了,我在心里一边骂一边笑,真是因果循环,善恶有报。
“你还没有绝经吧?”连听越问。
当然没有,我扯开嘴,说,难道您……那确实太早了,可以去互联网查一查这方面的名医。
耳朵被用力揉了下,软骨发出一声响。
好冷的一只手。
“闭嘴。”女人呵斥的声音跟她的手一样冷,“再嬉皮笑脸,我拿刀把你的脸划了。”
——是吗,能在额头划个闪电吗?
我飞快地睁开一只眼,很弱气地说:“我不笑就好了,你别生气。”说完冲她眨一下。
连听越先是愣住,没反应过来是该消气还是该往那张装可怜的脸上打一巴掌,半晌,觉着有趣儿似地,短促地笑一声。
“你还真是……”她说。
“不知廉耻?”我接道。
“你毕竟是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呐。”
连听越只说了这一句,可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寻常人听了会耻辱,会羞愤,会缅怀那美好的过去,又因过去的美好而更觉今日的惨淡。
我听了就笑眯眯的:“联邦的监狱也难熬啊,若是不找几个好心的朋友,日子可怎么过呢?”
连听越脸色有点不好看,“几个?”
“哦。”我面不改色,“我运气好,一个就够了。”
连听越脸色更加难看,冷冷看我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药——这家伙刚才压我的时候只脱了裤子,上衣还好好地穿着——“吃了。”
我接过来,翻到“适应症”那里看一眼。
这一看我就笑了。
“催月经的?”
连听越直直地看着我,目光里满是不屑。
她并不因这一下作的行为感到愧疚,她认为这理所当然极了。
我摇摇头,叹道:“我好歹没给你吃过药吧?”
“你给林岳吃过。”
“打抱不平?”这可惊奇了,我说,“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连听越的目光越发冰冷,我连忙举起手,表示知错了。
为体现诚意,我抠出药片,直接塞进嘴里,没用水,咽了下去。
药片一路滚,估摸着刚到胃里呢,连听越就命令道:“裤子脱掉,腿张开。”
我依言而行,想了想,提前声明,“一般要吃十到十四天,再等三至七天才会生效。”
没有血流出来,她却打量着那处,目光复杂又怪异,有仇恨、恶心,还有恍然。
她突然想通了什么呢?
大概是想通了我终归是个女性。
在那漫长的,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时期里,她被迫与我做.爱。她未必是个卖身的妓.女,我却必然是个挥洒钞票的嫖.客。
啊,是的,这话很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
连听越的父母是保王党,天然就倾向保守,厌恶同性.恋,认为这是一群白痴、毒瘤、灵魂被诅咒的神弃者。
“卑劣呀,把人类的未来带向一条绝路。”
他们这样说,痛心疾首,光明正大。
我可以和他们互比中指,朝着对方的脸吐口水。
可连听越没有选择,我要她穿灰色的西装,她就不能穿白色的裙子,我要她戴珍珠耳坠,她就不能选金耳饰。
我要她如何,她就得如何。
她要被那样的日子逼疯了,她得骗自己。
比起做一个女人的情人,似乎担任一个男人的未婚伴侣听起来要好受得多。
她甚至也不能理解我父亲为什么不生一个男性继承人。
“没意思。”我说。
连听越还在看,看得有些出神。
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没意思?”
“跟你上床没意思。”
我望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跟你睡觉没意思,跟你约会没意思,跟你一起工作没意思。”
——“你这个人,就很没意思。”
连听越并不伤心,轻声细语地询问,“那什么有意思呢?”
“有意思?”我望着自己的指尖,想她此刻应该是略微弯起了嘴角,装作彬彬有礼,“看你是怎么把你的弟弟妹妹都弄成人工流产后的胚胎就挺有意思。”
“啊。”连听越喉咙里叫了一声,显得有些惊讶,“我妈妈过去的确怀过几胎,可惜都因为意外,真是不幸。”
我咬住了牙。
“可那怎么会是我做的呢?”她还在接着说,声音轻轻的,慢条斯理,很有礼貌,“那不是你做的吗?因为一些……龌蹉的念头。”
我忍无可忍,大叫起来,“连听越!给亲妈造黄谣!你是个什么人呐!”
连听越就微微低下头,额头、鼻梁、嘴唇,形成一道流畅的曲线,白炽灯光照在上面,如一柄短刀,将皮肉下的嘲讽挖了出来。
字字带血。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她说,“可别人都笑,说只有我们连家是一家子齐心协力地当婊.子。你在我房间里扒了我的衣裳,把颜料往我身上涂的时候,说不定我父亲就正在你父亲的床上过夜。”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境遇,为什么还要有新生命降生?悲惨不应该流传下去。”
我冷眼,“你们也可以回乡下老家种地,没人逼你们。”
“凭什么?”连听越也冷硬起来,吐出的字跟带刀似的,“只许你家的人得富贵,就不许我家搏一搏么?”
我笑了,“那你又叫的什么屈呢?”
连听越也一笑,“林岳跟我说你变了,你果然没变。”
还是这么高傲、自私、凉薄、不把别人当人看。
“你担心我变了吗?”我问了一句,又自己回答,“不,你是觉得我太差了,太糟糕了,不管怎么变都是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那是担心我变好了,你就没有理由来报复我了吗?肯定也不是。”
是因为什么呢?
她在想,连听越就看着这个人想,她已经三十一岁了,却还漂亮得像个学生,头发乌黑,身体清瘦挺拔,除了当清洁工的几个月,她是没受过苦的。
在帝国,她有一个大商人父亲爱护,在联邦,又有一位高官庇护。
命真好啊。
凭什么呢?
连听越看见这个人的目光突然明亮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个笑,既怜悯,又轻佻,她语气轻飘飘的。
“你所惧怕失去的,只是报复我时,那一瞬间替天行道的快感罢了。”
连听越是听着神典里面的故事长大的。
光明神感众生疾苦,降临凡世,化名约书亚,成了一个最穷苦、最低贱的木匠。祂行走在人世间,以宽恕和仁爱对待世人,祂是所有人的善的组合。
可即使是祂,面对一个屡教不改的小偷,也忍不住摇头叹气。
唉,如若是为了面包,你才行偷窃的举动,那只有最没有同理心的人才会呵骂你。
如若是为了药品,你才行偷窃的举动,那只有最没有良心的人才会呵骂你。
如若是为了一间茅草搭成的房,你才行偷窃的举动,那只有最没有善恶心的人才会呵骂你。
可通过劳动,所有身体健全的人都拥有了面包、药品和用于夜晚休憩的住所,你为什么还要做一个好逸恶劳的懒虫呢?你难道不知这是使人瞧不起的么?
改正吧。
改正吧!
你还能向善,还能回到你的兄弟姊妹的中间。
但这个小偷忤逆了光明神,他依旧做着恶事,最终令光明神失望。
祂对自己的信众说:“到了今天,还有什么事可让我做呢?这个人,他是我们的兄弟,被邪恶引诱的无知的羔羊,我是多么希望我们的兄弟迷途知返。可我割下我的肉,也无法使他醒悟了!唉,你走吧!”
神驱逐了这个人,并宣判他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
神典里没有这个人的结局,但所有人都相信,他一定是被骗光了钱财,被打断手,打断腿,沦为乞丐,穷困潦倒,饥寒交迫,最终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深夜的。
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死前的环境差不多。
但连听越就想,神真是太仁慈了。
有些人,基因里就带着犯罪的种子,在这类人初露头时,就该杀了他们,阻止他们的基因流传下去。
眼前带着脚镣的人,就是这种人。
她拿起一把水果刀,用刀柄敲击一下键盘。
屏幕开始播放一段录像,镜头晃动得厉害,像是偷拍,拨开蓝色的窗帘后,是一张大床。
唉,怎么说呢,连出生在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一个体面人家。别管她本身是不是同性.恋,她内心对同性.恋都是抵触,甚至感到恶心的。她觉得自己应该恶心,才能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
在她眼里,那段日子就是自己被强迫,被欺辱,被虐待,她有充足的理由去仇恨始作俑者。
以前这层膜没被捅破,连可以说服自己是为了报复,为了看她被羞辱而欢好。
但现在这层膜被撕破了,连再强迫,保不定主角嘴里就能说出你不如我监狱老情人的话。
连自尊心很高,很畸形,她会直接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所以我干脆把视角换到从前了(我真该死啊)。
至于神,我把东方跟西方的用语和传说糅合了一下,就当这个世界东西方是没有一座庞大山脉阻拦的吧。
还有男人,我是不想把他掺和进来的。但都说到连那传统的家庭和思想了,那连在年深日久中,是必然会把主角看作一个可以令她接受的xingai对象的,哪怕是想象呢,这会使她好受点,觉得自己还走在社会的正轨上。
跟女人接吻,跟女人上床,她都是把女人想象成男人,她才能继续下去的呀,她不是个被唾弃的变态。
这就是她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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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if拒绝线4(预警,内容或许引起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