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舔舐着梁柱,飞檐在巨响中坍塌。
大火的焦糊混杂着浓稠的血腥气,塞满了他的鼻腔,楚宥感觉自己被按在阴暗的夹壁中,浑身上下动弹不得。视线穿过木板的缝隙,他盯住外间,目呲欲裂。一个身披诰命的女人正端起描金的毒酒盏,仰头饮尽。
女人的嘴角溢出黑血,她回过头,向他藏身的方向投来被火光模糊的一眼,随即轰然倒地。
外面的脚步声如雷鸣般迫近,铁甲跫音震得他耳膜发痛。
他想挣脱,想发声,可喉咙里仿佛堵着拳头,四肢被无形的绳索牢牢缚住。
不……
那些铁蹄踩碎了门槛……会发现的。
楚宥猛地睁开眼。
喘息从干涩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撕扯出来,引发一阵急促而剧烈的低咳。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摸了个空,匕首不在。
这让他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半,他撑起上半身,冷冷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昏暗的溶洞,空气中弥漫着苦味。他坐在一张干草铺成的榻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脱下,只剩下里衣。一件羊皮袄实甸甸地盖在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膻汗味和泥土的气息。
那个面带刀疤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这汉子的一只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神情局促,像是怕惊扰了他。
“小兄弟……不,少主,”老魏见他醒来,赶忙往前凑了小半步,“您烧退了些。这药是兄弟们熬的,虽糙了点,但能驱寒气。您趁热喝了吧。”
一只生满粗茧的手将碗递了过来,碗沿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碎渣。
楚宥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这药熬的方法不对,且不论药性相冲,这碗也并非干净之物。
对方若在此时下药,他绝无生机。
他下意识地向后仰倒半寸,脊背贴紧了冰凉的岩壁,躲开了那碗药。
“放着吧。”他声音沙哑,明显透着冷意。
老魏僵在原地,看上去颇为尴尬,脸上的刀疤都有些扭曲。他看看手中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看了看楚宥。
青年靠在石壁上,里衣敞开着领口,露出白皙的肌肤。高热刚褪,他身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虚弱得紧,但那双眼睛依旧毫无波澜,黑白分明的眸子像结了冰的深潭,冻得刺骨。
老魏叹了口气,把药放在床头的石块上。
“少主……”旁边那个断臂汉子终于忍不住了,往前上了一步,他叫李四,“老魏守了您一夜了,一合眼都没敢。火盆里的炭也是他硬省下来给您烤腿的。”
楚宥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个烧得只剩几点火星的破铁盆上,盆沿满是灰烬。他再看看老魏,身上本就破旧的夹袄被熏得更黑了,露出的双手冻得满是皲裂的红口子,正不安地在腿侧搓弄着。
他们为了救他花了大力气,这份恩情不该像他这般去刺伤。
楚宥垂下睫毛。他伸手拽过羊皮袄,紧紧裹住自己,遮住身体不适的颤抖。随后,他倾身端起那碗药汁,屏住呼吸,仰起头将其一饮而尽。
粗粝的药渣划过咽喉,激得他又是一阵闷咳。
“多谢。”他把空碗放回石碾,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莫叫我少主。称我楚宥即可。”
“那哪成?”老魏急促地摆手,“您手里有老统帅的兵符,便是咱们的……”
“先别管这些虚名。”楚宥打断了他,“回答我一个问题。”
楚宥抬起头,原本苍白虚弱的脸,陡然叫人觉出几分肃杀的锋利,连这些老兵也不敢逼视。
“你们驻扎在此处多久了?”他环顾四周,指了指石壁上深色的水痕,“外头雪停了?”
“约莫七八天了。这是个不要的矿洞。”老魏见他问正事,立刻收敛了态度,“刚兄弟出去探过,雪是停了,但起了阵挺大的风。估摸着到了晚上,还会有一场暴风雪。”
楚宥闻言,脸色骤然变了。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羊皮袄,不顾眼前昏眩,强撑着站了起来。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走到火盆前。
“火盆灭掉。”他下令,声音沉得可怕。
“这……楚大人,您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这要灭了炭,这洞里非得冻死人不可!”李四急了。
“若不灭火,很快就会有人来要你们的命。”楚宥没理会他,弯腰抓起一把湿土,扬在残留的火苗上。
呲的一声,火星熄灭,洞内立刻添了几分严寒。
老魏皱起眉:“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这处矿洞,有几个通风的口子?”楚宥直视老魏。
“就头顶那个崖后的裂缝,做了伪装,上面盖了干树枝和雪。”老魏答道,“寻常人根本瞧不出端倪。”
“寻常人瞧不出,但云韬骑的斥候能。”楚宥抓起落在地上的一团黑布,开始往自己身上套,系带的手指虽然还在打颤,却十分利索。
孟川炀带的兵,从不吃空饷,不办糊涂差。
搜山对他们来说,比吃饭还平常。
“你们在这生火取暖超过数日,”楚宥套好外套,从行李中扯出布条,将散落在额前的乱发尽数向后捞起,牢牢绑在脑后,“这几日连下大雪,唯有今日风雪骤停。但因为积雪掩盖,洞内热气无处发散,只能顺着唯一的风口往上排。外面气温很低,且将要降雪,大量的炭气和热气周围必定会融化出明显的痕迹。”
楚宥抬起眼,目光如刀:“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坡上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缺口,对孟川炀那双眼睛来说,就好比是在暗夜里举着火把招摇。”
洞里安静了几息。
几个残兵经年不历战事,只顾躲藏,警觉性已经被磨干净了。他们听见这番话后,纷纷变了脸色。老魏立刻抬头看向黑暗的穹顶,额头上渗出冷汗。
“立刻撤。”楚宥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他将匕首重新插回靴腰,拿起了之前那根树枝做的拐杖。“把所有能带的东西收拾干净。不要原路返回,走你们之前找草药的路出山。”
“楚大人,”李四面露难色,“外头就算不起风雪,那帮云韬骑的人也像恶狼一样……”
“那就在他们合围前跳出去。”
楚宥走向沉重的木门,步伐并不平稳,内脏突兀的绞痛让他的膝盖弯了半寸。但他没有停顿,用手抵住石壁,稳住了身形。
他面上依然覆着虚弱的青白,但眼底燃烧的那团火,比刚刚盆里的炭火还要亮。
“若是怕了,你们可以留下,我绝不勉强。”他淡淡地说。
老魏深吸一口气,一把抄起旁边的横刀。
“弟兄们,别磨蹭了。”老魏吼道,粗犷的声音在洞里回响,终于显出几分边军的血性,“老帅的血脉都不怕死,咱们躲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了十几年王八,还有什么好怕的!收拾家伙,撤!”
半柱香后,营地被迅速清空。
老魏推开了一条只能容单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这正是他们寻常采药的暗道,比正路更加难走,处处是锋利的石片。
洞口的风雪已经灌了进来,带来针扎般的刺骨寒意。
楚宥紧了紧身上的袄子,回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
那是他唯一得到的一点庇护和温暖,如今又将被迫丢弃在冰天雪地里,但路只能往前走。
他收回视线,迎着风口,迈出步伐。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山阴口外延。
雄俊矫健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浓浓的白气。
孟川炀立于马背上,玄色战袍上满是落雪,修长的身形在风雪中挺拔如松。他黑眸微微眯起,眺望着远处那座被暴风雪笼罩的深山,眸中聚满了锐利的冷光。
他举起右手,将沾着几片碎雪的佩剑出鞘半寸。
这依然是一个小剧场 !
【以下内容与正文无关】
为楚大人看过病的太医回想当年:他记得楚宥最讨厌苦的东西,每次都把药方换成甜口的药粥。
此时在地下。
楚宥面无表情地咽下一股焦糊味的黑色浓汤,浑浊带渣,嘴里能嚼出沙子。
但是他依然非常体面地放下了碗,冷淡疏离:“尚可。”
心里:(, °Д°) , ︵ /(丄━丄)这是什么阴间毒药我想吃蜜饯饴糖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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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孤光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