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山林间脱了缰一般肆虐。
楚宥循着刻痕所指的方向,佝偻着背在深厚的雪中挪动。
他走出了不到百丈,视野尽头便多出一排三长一短、形似利箭的刻痕,印在一截半埋在雪里的树木上。
他没有绕远,这记号是连贯的,他们在指引一条能避开山风的小道。
他喘息得十分艰难,长时间的寒冷让感官变得迟钝。清瘦挺拔的身形此刻已无法维持端正,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拐杖上。长发从领口里滑落出几缕,贴在他冻得发青的侧脸上。
前方是一片平坦的背风坳。
楚宥将木棍拄向积雪,准备探探虚实。
哪知道雪层中竟是空的,棍尖插进去后没有缓冲,直接捅了下去。
下一刻,他脚下的冻土四分五裂,没等他向后仰倒,整片覆盖着厚实白雪的地面骤然塌陷。
一个活人就这样被茫茫的大雪一口吃了进去。
四肢无处着力,惊愕瞬间攫取了心神,但他没有慌乱失措,第一时间护住要害。
他顺着一处陡峭湿滑的土坡向下滚落,被碎石刮蹭得遍体鳞伤。为了护住腰间的包袱,他在翻滚中尽力扭转腰腹,用脊背生生撞上了一截树根。
剧痛从腰侧炸开,他咬紧牙关,咽下了喉咙里涌起的血气。
滑落的势头猛地止住,他重重摔在平坦的坑底,扬起一阵混杂着霉味的灰尘。
顶端的雪洞轰然闭合,仅余下几丝阴沉的白光。
楚宥迅速撑起身。
没有山外刺骨的寒风,这处地下空间干燥憋闷,甚至存着几分暖意,对他来说足以救命。通道两侧的土壁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甚至用粗木做了简易的支撑。
他刚从靴腰里抽出一把淬了毒药的短匕首,前方的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一阵脚步,轻而稳健。
绝非野兽,像是练家子。
楚宥脊背一僵,用手反握住匕首柄,面容瞬间隐入黑暗,眸光沉冷。
前方拐角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逼近。
对方的步法很快,带起一阵腥气的劲风。寒光刹那,一抹宽阔的刀锋直劈楚宥的面门。
楚宥侧踏半步。
他体力本就枯竭,这一避勉强躲过刀锋,却被对方横扫的刀背擦过肩头。沉重的力道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整个人向后撞在土壁上。
“什么人?”黑影压低声音,横刀拦楚宥喉间身前不足半尺处。
制式的直背横刀,是北境边军常用的路数。
此人出刀虽狠却未尽全力,留了审问的余地。
“迷路的采药客。”楚宥强压着喉咙里的干咳,慢慢说道。他靠着土壁,握着匕首的手隐在暗处,没有分毫颤抖。
“采药客?”那人逼近一步,借着头顶漏下的微光打量他,“这天寒地冻的,鬼都不在苍燕山采药。你口音不像云朔州的人。”
楚宥没接话,他轻轻推过刀柄的机括,指尖扣住了暗器发射的弹簧。
“不管你是不是云韬骑的探子,掉进来就活不成。”男子手腕翻转,刀锋下压,“怪你命不好。”
就在刀刃即将逼近脖颈的瞬间,楚宥抬起眼,迎向那人隐在暗处的目光。
他淡淡地开口:“甲字营向左,卯字旗向右。”
男子的刀势猛地顿在半空,带起一阵急促的气流。
“破军不回首。”
暗道里骤然陷入安静,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土壁间碰撞。
男子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收刀入鞘,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那人粗犷的眉眼和一道横贯面颊的旧疤。他也看清了靠在墙上的楚宥。对方年纪估摸着不大,一身结冰的夜行衣,嘴唇泛着惨淡的乌紫,眉眼压得很冷,呼吸虽然虚弱,周身的气蕴却沉稳无波。
“你是何人?”刀疤男子震惊说道,“这口令早就失传十几年了,除了……我们这些人,无人知晓。你这般年纪,从哪听来的?”
楚宥松开了机括,将匕首缓缓插回腰间。
“故人托付。”
楚宥抬手,解开背在身后的包袱。受制于冻伤的手脚,他动作很慢。
刀疤男子没有阻止,只是警惕地举着火折子。
楚宥翻开浸透了雪水的布料,从暗袋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斑驳玄铁。那铁块被磕碰得参差不齐,表面用暗文刻着一个“竞” 字。
他屈指将玄铁扔向刀疤男。
那人稳稳接住,火光下,待他看清那铁块时,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当年执竞军统帅亲持的兵符。十四年前血洗澄怀堂时,这块兵符随统帅一家命丧火海,早已不知去向。
“你……”刀疤男抬起头,看向楚宥的眼神彻底变了,眼眶都激动得泛红。
“此地不宜久留。”楚宥没有理会他的失态,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几丝血沫顺着嘴角流下,被他擦掉了。“云韬骑的重甲已经封了山下的官道。他们的斥候最多半日就会漫野搜山。”
刀疤男闻言面色一凛,立刻将兵符贴身收好。“好,跟我走,营地就在前面不远。”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去扶楚宥。
楚宥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倒不是他厌恶此人,只是在一切尚未明朗之前,他不习惯将自己的命交托在别人手里。
“带路吧。”他低声道。
暗道蜿蜒向下。
空气愈发沉闷,也愈发温暖,楚宥跟在刀疤男人身后。随着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被压榨得所剩无几,他的视线正在不断发黑。从四肢百骸退去的严寒,正转化为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冲击着他的心肺。
但他必须再撑一会儿,至少要看到营地。
通道走到尽头,是一面由数根圆木拼成的门。刀疤男在门上有节奏地敲击数下,随即推开了门。
炭火的热意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天然溶洞,四周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石壁下散落着七八个简陋的地铺,几名衣着破旧的男子正围拢在中央的火盆旁,有些不是缺手就是缺脚,看着甚是凄惨。
听到门响,他们同时按住了身侧的兵器站起身,警觉地看向入口。
“老魏,怎么回事?怎么带了个外人回来?”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沉声质问。
被称作老魏的刀疤男快步走入洞中,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玄铁兵符,高高举起。
铁块上的纹路分毫毕现,那个半残的“竞”字被火光映得闪闪发亮。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火盆里木炭炸裂的噼啪声。
断臂汉子盯着那块铁,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旁边的几人皆是满眼不敢置信,有两人甚至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睛,双腿微曲,似乎要跪倒在地。
楚宥迈过门槛。
骤然陷入一团暖烘烘的热意,他体内仿佛冻结的血液重新奔流起来。火光下,他脸上苍白褪去,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只是嘴唇透着反常的殷红。
他扶着门框,目光扫过洞里这几个形同乞丐的男子。
找到了,没想到这里也躲着这么多。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或者问问外围的布置。但胸腔里积压许久的钝痛,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喉咙里猛地反上一口浓腥的血气。
楚宥闭上眼,手指无力地从门上滑落。那根支撑了他半宿的拐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向前倾倒。
“当心!”
混乱中,老魏和断臂汉子同时掠上前,堪堪接住他沉重下坠的身体。
黑暗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将一件带着火烟味的东西裹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一个小剧场
【以下与正文无关】
关于这个大坑。
(几个月前,夜黑风高,老魏一行人正顺着记号疾行。突然,脚下一空,只听“扑通、通、通”一连串闷响,众人叠罗汉似地摔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石坑里。)
一起逃亡的老卒(哎哟哎哟地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渣):“摔死老子了,这破坑谁挖的?缺不缺德啊!”
老魏(翻身站起,借着月光一看):“这一定是主君的意思,既可以狩猎,又可以让那云韬骑摔他娘的一跤,真是好计策!”
(又是几个月后,楚宥也摔进坑里。)
老魏(默默填坑):“这坑有点太深了,不方便兄弟们行动。主君会理解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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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薪火暗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