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信，你的运气能有这么好，再来！”
男人粗粝的怒吼震惊四座，悦音厅内灯光晃动的舞池里，舞步翩跹的宾客停歇，目光齐齐落向一旁的台球桌。
身旁衣着考究的男人友人连忙阻拦，眼神带着歉意望向被众人簇拥的青年，转头劝解男人道，“收手吧，他已经连赢十个小时了，你再玩，一个月挣下的点数都没了！”
人群里，青年一脚搭在高脚凳蹬脚，散漫倚着吧台，西装服帖利落，左耳下那枚鸽血红耳钉泛着细碎的光，眼下一颗泪痣醒目艳丽。
他法语语调优雅，淡淡开口，点单：“Mo?t & Chandon Brut Impérial Rosé。”
满身酒气，身形慵懒像一捧精心雕琢的烂泥，偏生一副漂亮皮相。
游轮会所里纨绔子弟不在少数，专程泡在台球区一醉方休的，唯他一人。
周遭数道夹杂贪婪的视线交汇，他只随意掸了掸西装袖口，始终可望而不可即。
“你输了，你开球吧。”
他不在乎开球的成规，也不在乎酒的味道，只因刻意制造的变数，可以刺激他半死不活的神经。
其余不重要。
方才还暴怒的男人视线扫过青年耳下的红宝石，暴戾的脾性微敛，沉下心俯身开球，母球对准垒成金字塔的台球，一杆到底。
母球撞散球堆，两颗小号球接连入袋。
惊呼声四起，荡开一层波澜。
男人见势头大好，迅速锁定小花，台面余下五颗球如天女散花，无法直接进袋，得靠翻袋或者将球K开。
他瞄准7号球，一杆下去，几颗球相撞错位，母球偏离原本滚动的轨道，反倒误打误撞击中1号球，1号球沿着短库缓慢地掉进了右底袋。
一口气连进三球，已是他三局里的最好成绩。
“太棒了！厉害！”
“这把有戏！”
身侧是连绵不绝的欢呼。
“滋滋滋。”
青年不适地拧眉，闷不作声，从高脚凳上起身，随手拿过球杆，指尖捏着巧克细细打磨杆头。
男人见他急不可耐拿起杆，冷哼一声，说：“小子，输你两场而已，别太得意！”
台面6号球近在袋口，稳进，毫无悬念。
青年耸肩静待。
男人一记大力高杆，母球撞上6号球，绿6不出所料精准打进左中袋，叫好声还未到来，母球触碰到长库，骤然变线，斜切而去，意外带动了台中的黑8。
围观众人呼吸一滞，一声脆响过后——
黑8落袋。
胜负已分。
青年放下球杆，指尖拈起调酒师托盘里的酒杯，搁置在台框上，推至男人跟前，耳下鸽血红一闪，施舍一个微笑，说：“承让。”
绝佳开局毁于一旦，男人喉结一动，半晌无声，细看满脸通红，已是恼羞成怒，抬腿挥拳一气呵成，目标正是青年的面门，青年甫一盯住那柄拳头，笑了。
声音不咸不淡，嘲讽了一句：“懦夫。”
男人的拳头尚未落下，两只强有力的臂弯一拐，安保直接架走了他。
看来，悦音厅的大门将永远对他关闭了。
青年眉梢轻挑，看热闹不嫌事大，对方三局交手不顾体面，只剩扫兴，杯中香槟一饮而尽，他转头同调酒师说：“再开十瓶，今晚全场我请客。”
十个小时挣下的点数，足够厅内众人一夜狂欢。
一笑带过上前恭维的宾客，他婉拒保安护送，各类人之间游走，又潮水般不落零星得褪去，片叶不沾身。
顺着开放护栏的走道，吹着咸腥的海风，走上没有顶棚的纯露天船尾观景台，只有他孤零零扣在无垠的黑夜里。
他徜徉在风的怀抱，凭借依稀闪烁的船身的光亮，扶着镂空钢制护栏俯身望向海面，船尾方艉破开尾浪，大海无量，深不见底。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结束这荒芜的一生？
酒意直冲天灵盖，一刻转念如坠云间，耳畔那时而嗡嗡作响、想要冒泡的东西，在这时，现出原形。
“玩家叶落您好，我是新来的系统助手，烦请您耐心听我说......”
不好，不听，不耐心。
来第十五次了。
叶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喝十小时，跟宿醉不分伯仲，他长舒一口气，反问：“所以呢，想说什么，关于副本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也不会顺从地去完成任务、通关副本，你们顶头上司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把人卷进来，就能心甘情愿给他打工？”
意思很明了了，无利不起早。
可惜对面是个听不懂人话的人工智/障。
“玩家叶落您好，我也不想过多打搅您，但筛选副本即将开启，不管您在游轮上玩得有多开心，还请您点击‘准备’键，我已经是您更换的第十五位系统助手了，我有义务，也有责任......”
开心？
叶落没心情听别的，服气了。
不想再不厌其烦纠正对方的说法，他频繁揉搓太阳穴。
其实，就算有利可图，也无法动摇叶落内心分毫。
随后，他做了个危险的动作，翻过白色镂空的钢制护栏，双臂张开，两侧灌满了风，威胁着：“我是很开心，开心得想回去，现在，放我回去，不然我就往下跳。”
系统助手惊觉不好，罕见带上点人性，赶紧说道，“玩家叶落您好，请不要再做这样不理智的行为，生命诚可贵，我们作为助手，有义务保障宿主的身心健康，有什么不高兴的，可以和我们聊聊天，接下来我将用最直接、最真实、最不绕弯的方式......”
啧。
叶落心一横，毫不留情地向前倒去，身体径直坠落。
咸涩刺骨的海水吞噬身体的那一刹那，刺眼的白光包裹住他。
是死亡的前奏？
抑或是......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空洞的房间，轻薄窗帘外错落闪烁的红绿航行灯，他的眼睛还未适应昏暗，就起身按下床头灯。
光线四散，目光所及，是他出门前，丢在电视机柜上的一盒口香糖。
又一次失败了，他又......
回到了客舱的床上。
系统不允许他离开，也不允许他死去。
叶落咬牙，一拳砸向身旁柔软蓬松的枕头。
战栗的血液澎湃着，然后呢，又能如何呢？
是无疾而终的愤怒，是源远流长的怅然。
叶落的面色一点点黯然下来，像枯萎在草地里的烂玫瑰。
他躺回床上，疲惫感浸透四肢，他开始惧怕黑暗，至少从那件事发生二十四小时以来，是怕的。
浓重的酒液味道激得他感官失去控制，挑开阀门般一股脑宣泄出来，是耳聋，是眼黑。
落寞的背影嵌合了一层淡黄色的光亮，扎得他的轮廓皱巴巴紧在一起，被子捂不热冰冷的手脚，他蜷缩身体，钻进了自己的壳。
不多时，一缕熟悉的男士香水渗透进黯淡的房间，冲淡口腔内残存的苦涩。
身侧床垫微微下压，一道温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你瘦了。”
叶落紧闭着双眼，睫毛一颤，不敢睁眼，不敢回头。
“废话，我......”
原来流过一次泪，阈值一降再降，眼泪夺眶而出，叶落却故作镇定，倔强地调整呼吸，直到语速平缓，说：“你都一个月没见我了，我，当然有变化。”
身侧人轻笑，暖意顺着后背蔓延，叶落下意识往后靠，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度。
“你说好不再酗酒的。”他细细嗅闻，对此颇有异议。
遥想四年前，叶落跟他赌气，跑进酒吧醉生梦死，他在人群外眼睛红得渗血，穿越人海走到叶落身前，摁住他摇动的骰盅。
“我猜底下是五个六，是的话，请嫁给我。”
或许这样的形式，不浪漫，不正式。
有些好笑，甚至辛酸。
旁人或嘲讽或起哄，叶落不甚在意，连同手底下那“潘多拉魔盒”里是什么，不重要。
彼时他想要的，全都如愿。
眼见他笨拙地单膝跪地，拿出捂热的戒指盒，郑重其事地告白：“如果我的余生仅剩下一千四百六十一天，接下来的一亿两千六百二十三万零四百秒，我都爱你，我将虔诚、恭顺、臣服于你，不说后来，起码这一秒，我在想你，满心满眼都是——”
“你。”
骰盅掀开，五个六点，一语成谶。
冲动落下匆促的吻，带着誓言，万众瞩目。
彼时春风得意，一朝物是人非。
一月不见，却在二十四小时前，由他亲手掀开尸身的领口，确认那独有的锁骨下的胎记，眼睁睁看着遗体被送进火化炉，烧成一捧再也拼不拢的骨灰。
他真的死在了一千四百六十一天后，一语成谶。
本就是孤儿的叶落，于这个世间，再无人与他有半分联系。
酗酒？
他都死了，他有什么资格有异议？
叶落蛮横不讲理地泄洪似爆发：“你骗我了，你不再爱我了，我就酗酒！怎么了？想管？那你诈尸来找我！我要你哄我！我要你抱我！”
本该如约而至的拥抱久盼未至，零星的温暖如同失温后的回光返照，叶落只能卑微地拥紧自己，忽然哽咽住，“江枫，我真的好冷......”
一团浆糊的脑子分不清虚与实的界限。
其实，他不知道江枫哪里骗他了，他真用余生爱了自己。
天大地大，只有江枫最有资格。
泪水蜿蜒而下，豆大的泪珠沾湿枕头，重新接触滚烫的肌肤，稀释掉灼热，他缓了口气，闷闷地嘟囔：“......我不管，我要你做鬼都爱我。”
思及此处，叶落吸着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低声怒吼道，“江枫，你怎么舍得留我一个人在世间，我不活......我绝不。”
“落落......”
叶落能联想到江枫说这句话时有多无奈，他还想反驳，下一秒，听到的是失真的机械音，吱吱作响，几番调试后，确认声音的语气语调，重新落地，重复道——
“落......落？”
“落......”
一滴汗水快于泪水下坠。
这不是江枫，是谁？
叶落猛然睁开眼，惊起一身鸡皮疙瘩，身后的温热彻底散去，旖旎的梦退潮。
只一刻他就想明白了，能在这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
叶落狠厉地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够了！”
“你们还有如此下作的手段！”
始作俑者不再沉默，那轻重缓急、抑扬顿挫的男性嗓音围绕叶落应运而生，一开始是窃窃私语，一句话反反复复练习，试图找寻自己说话的落脚点，之后是几声咳嗽。
他不再是发声的机器，他点开卧室的顶灯，拉上推拉门前厚实的窗帘，陡然打开没有信号的电视机，试图用黑色的屏幕与叶落互动，只见白底黑字的——你好。
瞬间就与前十五个只会牙牙学语的人工智/障拉开差距。
饶是再愤怒，这样的开场白足以为情绪按下暂停键。
叶落先于理智地防备。
“玩家叶落您好，容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接管您任务全流程的系统助手‘十六圣’，负责任务发放、道具购买、聊天搭建等功能，目前您所在的位置是进入S级副本【海滨国度】前的筛选副本。”
电视随着他的声音，播放起游轮的长广告，为舒缓身心，贴心送上一首《梦中的婚礼》。
何其讽刺。
“鉴于先前十五位系统助手未能及时告知您事情全貌，导致一系列误会，我在此向您诚挚地道歉。“
话落，他关闭游轮广告，钢琴声未停，一道白光展开，是十五个像素风的白色小人站在黑色背景里，纷纷递上转岗申请，最大的蓝色小人正一封封批阅，盖上鲜红的印章，允准他们调往别处。
“已处理完毕，现在，我向您澄清，那并不是我在‘模仿’江枫，那是我传输过来的江枫的声音。”
“......什么意思。”
叶落紧盯电视上的变化。
像素风消失，取而代之是一个困于牢笼的白色剪影，身上还有一把大叉，叶落一眼认出那是江枫。
为避免叶落误会而导致不可设想的后果，十六圣紧随其后解释：“用标准的说法来说，您能进入这里，是因为玩家江枫的【死亡】，触发了他持有的世界级道具【莫比乌斯环】，道具效果是‘重启副本，复活持有者’，因此您才能在这里，帮助玩家江枫复活。”
复活二字，触及叶落最敏感的神经，他太阳穴一跳。
画面之上是只有一个面和一个边的神奇纸圈——莫比乌斯环，它被从天而降的剪刀咔嚓得稀碎，扑簌簌下落的粉末消解掉江枫身上的大叉，但并没有改变江枫被困的状态。
他看明白了，干涩着嗓子追问：“复活？”
“是的，复活的方法很简单，通关筛选副本，我们向您保证，一定是原原本本的江枫的思想、记忆和身体。”
画面继续呈现，属于叶落的人物剪影凭空出现，他举起一把枪，哐哐打向分别写着“主线”和“支线”的两头怪兽，从掉落的橙色战利品中，摸出一把金灿灿的钥匙。
他举着钥匙一蹦一跳走到江枫的牢笼前，“咔”地一声打开笼子，江枫举起双手，江枫重获自由。
江枫......复活。
“现在，能告诉我您的答案了吗？我们不希望您如此悲伤，不希望您再度选择死亡，毕竟一切不是不可挽回，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