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起策马疾行,本想着尽快赶到枣庄刺杀华计然,不料半路上瞧见前方尘土飞扬,五六人骑着快马也朝枣庄方向赶去。
孟起勒马停了片刻,那几人虽着便服,可腰间却藏着兵器,气息凌乱,骑行姿势不似普通百姓,也不似军营出身。
原来这昭州,她华计然得罪的人可不少,除了自己,还有旁人也想要她的命。
孟起想起前天夜里,在李府窥探到李成欢气急败坏地摔碎茶盏那一幕,莫不是这个李县令要对她动手?一个县令对太守下死手,倒是十分猖狂。若是如此一来,倒是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他索性远远地跟在那群人后头,瞧个究竟。
几人才入村口,领头人便抬手示意众人四散搜查。远处一排排破败土屋在日头下晒得发焦,而唯有一间屋舍前的木栓上拴着两匹披着官家马鞍的棕红色骏马,异常惹人注目。
那群人迅速下马,悄悄摸进在土屋外围的小院。
不过片刻,似乎是断定屋内有虚弱的人声后,领头人抬手一挥,小院内寒意骤生,杀气腾起。
数名壮汉立刻抽出藏在衣袖中的短刃与铁棍,放轻脚步,朝院内慢慢逼近。
破屋的木栅被猛地踹开,领头人高声喝道:“人在屋里——”
话未说完,一柄长枪从门侧突然刺了过来,领头人手举大刀险险抵抗,却仍是被枪头划破前襟。
只见屋内的秦国恩手持长枪,将领头人逼得连连后退,却为时已晚。
屋外两侧的草垛里,倒塌的矮墙后,屯水的大瓮中数道黑影同时掠起。银甲卫们如伏击猎物的巨兽般猛然蹿出,兵器的撞击声与怒喝声瞬间吞没了整个小院。
“统统拿下!”
长枪破风,刀背横砍,一名刺客险险躲过,还未来得及翻身,就被一名银甲卫一脚踹翻在地。
而另一名刺客举起斧头往他们身上劈去,却被身经百战的银甲卫以巧劲躲过。那名银甲卫将大刀的刀背径直击打刺客举着斧头的双手,其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还有两名刺客企图强行闯入屋内,只见秦国恩长枪向下一扫,打向刺客们的双腿,刺客们当即跪倒在地,旁边的银甲卫立马把大刀架在他们的脖颈处。
秦国恩沉声一喝:“胆敢谋害上官?还不束手就擒!”
趁着前院厮杀震天,孟起如鬼魅一般,溜到把守后门的两名银甲卫身后,一人一个手刀将对方击晕,继而贴着墙根滑入屋内。
昏暗的室内静得出奇,孟起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脸。
华计然虚弱地倚坐在土炕上,神情却没有一次慌乱,而一旁还有个男子涕泗横流,跪在地上发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起的心若擂鼓:杀了华计然!只要杀了华计然,父兄就有救了!
他没有一丝犹豫,从剑鞘中抽出利剑,寒光反射在华计然的脸上,她只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剑锋便径直指向她的喉间。
是剑锋割破皮肤,划开血肉的触感。
赤红的鲜血从利刃流淌至地上。
一滴,又一滴……
一双粗砺的大手死死握住了剑锋。
是良子。
他下意识地接住了锋利的剑身。
三人都愣住了。
良子僵僵地扭过头,回望病中的华计然。他在想,自己是为什么会护在她前面……也许是因为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也许是因为她此事尚在养病?也许……
他自己也不明白了。
而华计然看到孟起的那瞬间,喊出的却是:“良大哥!别管我!快走!”
良子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主动护着她。
生死之间,高高在上的太守大人并没有向刺客摇尾乞怜,也没有先顾着保全自己,她和李成欢他们,是不同的。
枣庄……还有救。
他眼眶泛红,却没有退让半步,整个人硬生生杵在他的利刃之前,带着近乎笨拙的决绝,瞪着孟起。
又是一个华氏走狗!
孟起怒意更甚,毫不留情地从那双手中抽出长剑,再次刺向华计然。
“住手!”
声音从男人身后传来,高亢到破音。
“你我恩怨切莫伤及无辜百姓!”
无辜百姓?
孟起看到华计然红着眼,再也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他的剑势停了下来,迅速打量着眼前男子:衣着简陋穿着草鞋,而手指不仅粗糙,指甲缝还带泥土,手上厚茧的位置并不在虎口。
眼前人确实是个白衣,并非银甲卫。
他的声音仍然冷厉:“让开!”
对方摇头,一步也没挪开:“华大人不能死……”
那人一遍遍摇头,呢喃重复道:“不可以……你不可以杀她……枣庄不能没有华大人……”
他双眼瞪得充血,看向孟起的神情却像是磐石般坚定:“要杀她,先杀我!”
孟起眉头紧皱,他不懂为何一介白衣要如此拼死保护这个狗官,他从未见过有人愿意为了官员挡刀挡到这般地步。
他的剑僵在了半空之中。
随即,便听见了华计然冷声讥笑道:“堂堂郴南军将领之子,竟然向百姓下手?”
他脸色变得十分阴沉,握住剑柄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偏偏还提及了父亲。
他杀她只是因为她是狗官,她该死!
刺杀之事本就见不得光,而且差点伤及无辜。可她却点明自己身份,牵扯上了父亲,将此事安在父亲身上,让父亲脸上蒙羞。
念及此处,孟起对她更是厌之恶之,还生出了几分羞愤。
这个狗官已经洞悉他的心思,自己仿佛她掌中之物,进退维谷。
那双眼睛直视着自己,坦坦荡荡毫无遮掩,仿佛他手上的剑并不在她喉间。
孟起尚未开口,又听见华计然用笃定的口气说道:“外面那批刺客不是孟羡将军派来的。”
孟起攥紧了剑柄,她的镇定让人不快。
华计然直勾勾地看着他,说道:“地牢时,未与你理清之事,我们来推演一番。”
孟起皱眉,却无其他动作,华计然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郴南失守是六月初七,那时我随先帝北巡,并未出任昭州太守。而太守之职本就不在统兵,而是执掌财政赋税和地方政务。而郴南失陷,首当其冲的是问责郴南军,和协作的昭州军,并非我这个太守。”
她虽然直视着自己,可眼神却越来越让孟起看不透:“你在我上任当晚便灵堂刺杀,这意味着六月十九日之前,你便潜伏在衢江县,并对华府周围有所探查。”
孟起没有反驳,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从郴南到昭州,山岭重叠,路途艰险,即便官道加急也需七八日。你作为刺客或郴南军士,绝不可能走官道。而走山路无补给,至少十三四日。换而言之,你很可能在郴南失守之时,就已经对我起了杀意。而究竟是谁指使的,你觉得旁人会如何思量?”
孟起有一瞬,屏住了呼吸。
“接下来的事情,涉及到大梁皇室和你父亲,可否让普通百姓回避?”
孟起并未理会,仍然没有挪动剑柄。
“银甲卫在外面,而你在屋里,你想杀我,一步之遥。里屋还有一名老婆婆,若是一介布衣听见皇室秘辛,他们的性命就不由你我说了算了。这两条性命算在谁身上,想必孟少爷比我更清楚。”
又要把这种脏事推到父亲身上,他现在对她是又惧又怒。
自己的生死,此刻反倒不重要了。
可若真在这里一剑刺死了她,孟起目光掠过窗外,外头还有几十名银甲卫。
除非他今日杀光所有目击之人,否则这桩血债,最后记在谁的名下,他心里清楚得很。
孟家身上,经不起再添一条这样的罪名。
孟起咬着后槽牙,今日已经杀不了华计然了。只能再择他日刺杀,无人证便不会落人口实。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良子带刘阿婆走去后门。
正当他心灰意冷之际,他瞥见银甲卫已经将那群刺客绑了起来。
等下!孟起突然睁大双眼:差点被她绕进去了,是她一直在强调只要她死,就一定牵连父亲。
可就算她死,只要自己不被指认为与父亲有关,父亲就不会受到牵连。
他完全可以先除掉华计然,再毁掉自己的面容后自尽,这样谁也查不出来华计然与郴南军之间的龃龉!
孟起厉声道:“可外面明明有李成欢派来的杀手,到时候就算是杀了你,我也可以说是和外面那群人一伙的,根本牵扯不到父亲身上!”
他的剑瞬间又指向华计然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他却听见:
“我有办法保全孟羡将军的性命!”
可利剑还是没收住,刺破华计然苍白的肌肤,一颗颗血珠从她颈间滑落。
寒光一闪,剑已回鞘。
孟起握住剑柄的手,骨节泛白,额头青筋暴起,一个个字咬着牙从嘴里发出:“你最好别耍花招!”
孟起冷眼瞧着她捂着伤口,额角的冷汗浸湿了发丝粘在脸上。
他仿佛扳回一城:“你也有怕的时候。”
幸好伤得不深,华计然横了他一眼,没声好气:“这回算是互不相欠了。”
门外秦国恩的声音传来:“刺客已尽数就擒,如何发落请大人决断!”
孟起一下警戒起来,还没等他的剑再次出鞘,华计然便吩咐道:“我与故友在此议事,尔等退下。”
门外的秦国恩沉默片刻,沉声回道:“银甲卫在院外守护大人。”
华计然又道:“不必,秦将军辛苦了,良子与刘阿婆定是受惊了,还望好生安抚。”
秦国恩缄默良久,回道:“属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