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京城东边最偏僻的柳巷尽头,新开了一家店。
店面不大,门脸也旧,但门口那块匾额擦得锃亮——“和离司”三个大字,漆是新上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旁边还立了块木牌,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一个挑担子的小贩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啧啧出声:“这什么人家啊?开个拆散夫妻的店就算了,还敢骂摄政王?不要命了?”
旁边卖菜的大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店主是个寡妇,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你说这人是不是心理扭曲?自己没男人了,就见不得别人好?”
“啧啧啧,缺德哦。这种店早晚被人砸了。”
几个闲汉围在门口,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摇头,有人冷笑,还有个大嗓门的直接冲着店里喊:“寡妇开店拆人家,死了男人活该!”
苏锦年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听。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上别了支银簪,长相温温柔柔的,看着像个好欺负的弱女子。但她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温柔。
“骂吧骂吧。”苏锦年吐出一片瓜子壳,眼皮都没抬,“骂得越多,生意越好。”
青杏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块抹布,一脸紧张地看看路人又看看自家小姐:“小姐,他们骂得也太难听了……”
“难听就对了。”苏锦年又嗑了一颗瓜子,“免费给咱们做宣传,你上哪儿找这好事去?”
青杏愣了一下:“宣传?”
“你想想,这些人回去之后会不会跟邻居说?邻居听完会不会好奇?好奇的人会不会来看热闹?”苏锦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慢悠悠地说,“看热闹的人多了,有需求的自然就上门了。”
青杏眨了眨眼,恍然大悟:“所以您才选这么偏的地方开店?”
“聪明。”苏锦年满意地点头,“越是偏的地方,越能造势。你要是开在闹市,人家路过看一眼就走了。开在这种鬼地方,能找来的都是真有需求的。而那些骂街的——”
她看了一眼还在门口指指点点的几个人,嘴角微翘:“都是免费的活招牌。”
青杏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自家小姐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路人经过,看到门口的牌子,差点笑出声:“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这寡妇疯了吧?摄政王能来这种地方?”
苏锦年头也不回:“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写不写是我的事。”
那路人被噎了一下,摇着头走了。
青杏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憋了一上午的问题:“小姐,咱们为什么要写‘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啊?摄政王得罪过您吗?”
苏锦年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裙子,慢悠悠地说:“没有。”
“那您写他干嘛?”
“因为他最可能来砸场子。”苏锦年站起来,把椅子往店里搬,“先防一手。”
青杏更懵了:“可他为什么要来砸咱们的场子?”
苏锦年放下椅子,转过身看着青杏,表情认真得像在教书:“杏儿,我问你,咱们开的是什么地方?”
“和离司啊。”
“和离司是干什么的?”
“帮人……和离的?”
“对啊。”苏锦年双手抱胸,“你想想,这大梁朝上下,最看重体统规矩的人是谁?”
青杏想了想:“太后?”
“太后是宫里头的,管不到咱们这小店。”苏锦年摇头,“你再想想,满朝文武谁最讨厌别人挑战权威?”
青杏眼睛一亮:“摄政王!”
“答对了。”苏锦年拍拍她的脑袋,“摄政王裴烬,杀伐果断、六亲不认,最恨有人不守规矩。我开这个和离司,说白了就是帮女人休男人——你觉得他能看得惯?”
青杏摇头。
“他不仅看不惯,还很可能来砸店。”苏锦年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他迟早要来,不如我先写个牌子骂了,至少过个嘴瘾。”
青杏张了张嘴,觉得自家小姐的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怎么反驳。
苏锦年已经转身进了店,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厚厚的手册,“啪”地拍在桌上。
“别想摄政王了,进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青杏凑过去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渣男图鉴》。
“这是……”青杏翻开第一页,差点没站稳。
第一页画着一个男人,头顶写着“凤凰男”三个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特征:出身贫寒、靠岳家起势、发达后翻脸不认人、最爱说“我家规矩”、口头禅“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这是第一种。”苏锦年指着画像,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菜单,“凤凰男。表面上进有才华,实则把媳妇全家当跳板。等翅膀硬了,第一件事就是踩老婆。”
青杏咽了咽口水,继续翻。
第二页:“软饭硬吃型”——特征:没本事还脾气大,花老婆的钱还嫌老婆赚钱多,经典语录“你一个妇道人家要那么强干什么”。
第三页:“妈宝型”——特征:张口闭口“我妈说”,婆媳矛盾永远站他妈,老婆生孩子他在旁边哭“我妈当年也这样”,婚后必须跟婆婆住。
第四页:“出轨惯犯型”——特征:手机不离身、经常加班、突然对你特别好或者特别差、心虚的时候会先发制人骂你无理取闹。
第五页:“家暴型”——特征:打完就跪,跪完再打,经典语录“我太爱你了才会失控”、“你要是不惹我我会打你吗”。
青杏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她翻到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每一页都是一个类型的渣男,配有画像、特征描述、经典语录和应对策略。有些类型下面还有真实案例批注,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后加上去的。
“小……小姐……”青杏的声音都在打颤,“这得多少种啊?”
“目前收录了四十九种,还在持续更新中。”苏锦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放心,这才刚开始。我打算凑够一百零八种,印成册子卖,一本十两银子,肯定畅销。”
青杏小心翼翼地翻到后面几页,看到“复合型”的分类下,有些案例旁边写着批注:“此男凤凰男 妈宝双重暴击,建议直接送走。”“此男出轨 家暴 软饭硬吃,三合一绝版,收了他就不用收别人了,省地方。”
她抬头看苏锦年,眼神复杂:“小姐,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苏锦年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前夫就是集大成者。”她把茶杯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凤凰男加软饭硬吃加妈宝,三合一,绝版渣男。”
青杏张了张嘴:“那……老爷是怎么死的?”
“气死的。”苏锦年扯了扯嘴角,“他发现我早就把他的账本抄了一份,准备去衙门举报他贪墨。当场气得吐血,三天后就没了。”
青杏:“…………”
她突然觉得自家小姐比摄政王还可怕。
苏锦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那本《渣男图鉴》重新收好,放到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行了,别愣着了。”她对青杏说,“把这几种先认全了,以后好做生意。来一个客人,你一眼就能看出她家男人是什么类型,报价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
青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忍不住问:“那要是遇到没收录过的类型呢?”
苏锦年嘴角一翘:“那就更新图鉴,加收两成服务费。新类型嘛,总要收点研究经费的。”
青杏彻底服了。
她家小姐这脑子,不当商人真是屈才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柳巷染成金色。骂街的人散了,看热闹的人也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苏锦年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转身准备关门。
“小姐。”青杏突然从里面探出头来,“您说摄政王真的会来吗?”
苏锦年想了想:“会。”
“您怎么这么肯定?”
苏锦年没回答,只是看着巷口的方向,目光有些悠远。
她当然肯定。
因为前世的裴烬,就是这么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明明跟她毫无关系,却在她最落魄的时候递过一碗热粥。虽然那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了,但那份善意,她记了两辈子。
当然,这些事她不会跟青杏说。
“直觉。”苏锦年收回目光,笑了笑,“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青杏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她转身进屋,把门关上。门口的牌子上,“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几个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