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下午第一节,排球课。
夏眠声站在太阳底下,额头沁出汗来,不少人在第一节课迟到,零零散散从廊道转角处走出几个人。
“上课五分钟了已经,没来的记名字,我们先去体育馆里。”体育老师指挥着班长,准备带队离开。
为什么不是体委?因为体委也没来。
滨田熙子披头散发,一副刚睡醒的神态,身上穿着防晒衣,手上带着白色冰袖,手腕处套着一根发绳,摘下帽子,简单扎起头发,再将帽子盖回去,慢慢悠悠得跟着队伍走。
悄然间队伍后面跟着个人。
滨田熙子转过头,眯了眯眼睛,道:“来的够慢。”
眼前的男生穿着运动服,脚上穿着一双纯白高帮帆布鞋,似乎是没来得及换,到现在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睡过头了……老师点名没?”冬时序声音沙哑,用手挡了挡视线,阳光太过于强烈地暴晒在身上,让他不禁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让班长点名。”滨田熙子走到廊道阴处,眼前人群零零散散,聊天交流声音不断。
“体委不行啊?”滨田熙子说着玩笑。
“……”冬时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句话,只是目视前方,视线落在一个男生身上,男生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时不时侧着头和别人讲话。
“他怎么回国了?”
滨田熙子顺着冬时序的视线,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却下意识愣住,然后反问道:“之前两个班一起上课有看到他吗?”
“我点名的时候没看到过。”
滨田熙子沉思,问:“上次体育课是什么时候。”
“上周五。”
“跟你转班那段时间差不多。”滨田熙子说完后侧过脸看冬时序的表情,却什么也发现不了。
没过多久,她听到身旁的人冷不丁地问道:“那他还蛮会挑时间的。”
滨田熙子有时候真的会忍不住笑。
冬时序那种夸赞不算夸赞又讽刺得要死的话,被他说出来又不带着什么感情,却跟个“怨妇”一样。
“你这话是在说谁?”滨田熙子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复,但指桑骂槐的人早已知道她心知肚明。
课上,一位同学被拉上去做示范,一身黑,脸上带着点迷茫。
“叫什么名字?”老师问着他,手还扯着他的袖子,男生此时侧过头看着女老师。
“周文正。”
不少人孜孜不倦地聊着这个男生,身姿挺拔,能从刚才的动作看出来排球技术不错。
“打得不错。”
冬时序站在滨田熙子旁,能听到身旁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同桌?”滨田熙子笑着打趣。
“嗯。”冬时序闭着眼睛轻声应答,一睁眼却发现全场看着他们俩。
“我们干了什么吗?”滨田熙子问。
“没干什么。”冬时序答。
“报告!上厕所。”冬时序举起手,很快放下,体育老师一挥手他就走开,滨田熙子看着男生离去的背影,再转回头,那些人依旧盯着她。
“周——文——正。”滨田熙子一顿一顿念着他名字,男生落在地上的视线顷刻间转移到她身上,不一会儿她说完下半句话,“老师,我觉得我打得比他好。”
剑拔弩张的气焰油然而生。
一道声音打破了局面。
“报告!上厕所。”
滨田熙子转过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人,手里的排球被直接扔到地上,还没等老师反应过来就开始往门口走。
对方的背影都像高速行驶的法拉利一般,连车尾灯都看不到,空能闻见尾气,留下来一群懵逼的人群。
冷水打在手心,被扑在脸上,勉强让他的神志清醒了一些。
他就站在镜子前,呆愣住,没有原因,只是想放空一下那颗缜密的心。
头大吗?
这该死的生活没有一秒不让他头大的。
这一切是从夏眠声接近他开始的,还是从邵雪燕死之后开始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无形的压力,无休止的戏份。
当你和母亲逃离魔爪,脱离那个所谓的周期的时候,你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没有成绩的困扰,能够满足基本物质供求。
有一个喜欢的人。
那个人对于你来说很好。
这么算来,那时候没什么不好的。
又或是以前太过不好,才显得那时候格外的好。
知道邵雪燕死之后,直至今天,你都在想一件事——那场自我解剖式的,担心被对方洞若观火的供词在那两秒里,或许早已被他察觉了吧。
曾经你听说过这样一个说法:
当你不承认爱上对方的第一秒,是气息在出卖你的想法;当你不承认爱上对方的第二秒,利用成为你最好的借口。
可并不是,事实就是,如果你的母亲没有死,你根本不会答应他的表白,你的大脑很清晰的告诉你“他不懂”。
慕强,很正常的一种心理,你认为再正常不过,那种心理对你来说根本算不上喜欢。
如果你真的知道他温柔下伪装的面孔,那你就更不可能答应他了,你会毫不犹豫的把他和叶饶归为一类人。
病态的疯子。
如果你当初在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在母亲死之后你会做什么?这个答案很明确,你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去死。
可现在为什么又不肯了呢?
所以说,夏眠声,好算计。
冬时序再次将视线聚焦,那位疯子的整张脸就映在镜子里,疯子单手插着兜,靠在厕所右转口的那面墙上,偶尔眨眨眼睛,却一句话也没有开口。
他的发梢被水打湿了一些,没过两秒,他做出选择从左转口处离开。
背后的人像是死了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总觉得有点心慌。
他觉得后背那块校服被灼出一块洞来。
可却觉得阴凉。
不止这次,这种感觉,在曾经无数次里,每个被抓包的瞬间,这位疯子总会把他那双体感温度很低的手覆盖在他的颈部上。
“慌什么。”曾经他经常说的话。
此刻对方虽然一言未发,但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风从后背吹来,勾勒着他的身线,连带着一股薄荷混杂着烟草的味道钻入鼻孔。
不知道自己被称为疯子的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身材越发好了。
又变成以前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很想抱住他,很想亲他脸上的痣,很想跟他回到以前,很想他。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荷尔蒙爆棚的原因。
想干/////他。
他用了两秒让自己肮脏的思想滚出去,然后告诫自己少想这种东西。
夏眠声收回视线,走进厕所,点了支万宝路,一个月一包,他已经很节制自己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自己的话。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就能抱到他了。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夏眠声没再抽夹在手里的烟,靠在臂弯里,他总觉得,在他们俩分开的三年里,他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滨田川满,我好像能懂你了。
夏眠声再次想起他,想起那个珍爱妹妹滨田熙子的男人。
这几年里,他会做噩梦,睡着就会,睡着就会想起冬时序的样子,这是让他很难克服掉的一个问题。
他会幻想出冬时序难过的样子。
会担心、会想死、会自杀。
像他这样的“患者”,需要时时刻刻的爱护,在任何带有不确定因素的因子干扰下,他随时都有可能疯掉,随时都可能把一把刀直接插进要害里。
他不知道很多事情。
以前夏眠声自以为是,认为他没必要知道,可他有些后悔了,因为现在没有机会再告诉他。
患者总是冷漠地看他,让他很不爽。
患者有个新“女朋友”,他更不爽。
患者,你不该需要我吗?
不该像需要药物一样依赖我吗?
这么一想,这位疯子似乎又有些不服气。
可现在这位疯子没有心情再想这些事情了,站在厕所窗口抽烟的疯子,被校领导发现了,对方笑着看着他。
夏眠声挑了挑眉。
从兜里拿出烟盒,拔出一根烟,递给对方。
“来一根?”
挑衅。
够欠揍。
冬时序抱着一小叠试卷走向办公室,IB教师办公室位置极佳,就在教务处旁边,等他送完试卷,顺着原来的位置走去。
随便一撇。
目光聚焦在教务处。
刚才里面没什么声音,现在却像核弹爆炸了一样。
“你抽就算了,你还递烟!”快被气死的感觉。
“冬时序!”气到一半,总感觉有被拉垫背的风险,果然如此,被叫住了。
冬时序转过身,慢慢走进教务处。
“怎么了,老师?”冬时序转头看看旁边的夏眠声,看看坐在椅子上,头有点秃的人……今天太阳有点好,反光了。
“你看看人家,根正苗红的,你看看你,连正眼看我都不会吗?”本来想夸他有教养有礼貌,看着人,却发现冬时序此时也撇过眼。
“老师,太亮了。”夏眠声刚开口,发现对方的脸更红了。
“处分。”对方两个字想解决问题,拿出手机。
“哦。”却没想到他是这个态度。
“你以为你家里有几个钱很牛逼是不是?”对方皱巴着脸问他。
“你看看人家,不比你有钱吗?”
对方说的是冬时序。
却没想到他脸上浮现出了嘲弄。
“老师,我竞赛保送了,来玩的。”
“……你这种品行不端的人能报送。”
“老师我刚才给你道歉了,也保证不抽烟了,您说的条件我都答应了……但实在是反光我也没有办法呀!”夏眠声一脸无奈。
“!!!……”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师你别生气了。”冬时序此时开口,对方却没有回应,他接着补充道,“直接开除吧,反正换个地方也是玩。”
冬时序侧过脸,那张脸被秃顶折射的光照耀着,格外亮。
夏眠声愣了一下。
随后轻轻笑了。
“老师,你别气了,我真的错了啦。”
夏眠声后半程意外乖巧。
等到俩人走出去的时候。
刚没走出几步,有人叫住他。
“主席,我转IB了。”
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