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确心里清楚。
他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可能是原生家庭的原因,自小在单亲家庭里长大,养成了他敏感、拧巴、缺少安全感的性格,在他的认知世界里,爱最需要落地,要听见、要看。 见、要被人说出来,要明明白白的偏爱和在意。
事实他也是这么做的,他从未吝啬过表达自己的爱意,周谨飞不这样,他从未回应过,在过往这十五年的岁月里,我爱你这三个字余确自己都数不清说了多少遍,可周谨飞一次都没有说过,哪怕是在两个人贴的最亲密的时刻,余确问他你爱我么?他也只是淡淡回应一个嗯字。
余确是固执的,他一遍遍在两人相处日常里找寻周谨飞对自己爱意存在的证据,小年那天的饺子馅事件,只是一根细小的导火索,因为他发现其实周谨飞对他的好也在别人那里可以寻到蛛丝马迹,他对朋友,家人,哪怕是自己没有过多交集的学生,也会下意识地去关怀问候。
一段不清不楚没有明确回复就开始的感情,余确像一只飞蛾,周谨飞是他的火光,情愫的起点在高三那年,宋文兰始终不肯松口同意他走艺术路线,父母爱子女,最显著的做法就是用自己认知里的好去强加到孩子的身上,在又一场激烈争吵后,宋文兰丢下一句,你要么高考志愿填写师范院校,要么你就当没我这个妈,我以后都不管你了。
宋文兰单方面切断了所有联系,连同每月固定的生活费,一并停了。
她想用这样强硬的方式,逼自己唯一的儿子低头服软。
大人向来如此。
手握权力、手握底气,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能用物质的桎梏困住一个孩子。他们明明清楚,尚未成年的少年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偏偏要用自己最富余的东西,去压迫最一无所有的人,逼他先弯腰、先认输。
余确没有低头。
只是日子骤然变得窘迫难熬。他不好意思开口求助,无处可说委屈,只能默默扛着。饿了就喝水扛过空腹的绞痛,硬生生挨了好几日。
身体终究扛不住连日的空乏。
那天午后的体育课,烈日晒得操场发烫,塑胶地面蒸腾着燥热的气息。自由活动的哨声刚落,余确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四肢瞬间脱力。
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而来,意识恍惚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捞住了下坠的他。
温热的怀抱稳稳托住他单薄的身子,暖意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进来,安稳又踏实。
是周谨飞。
这个怀抱的温度,余确记了整整十几年,从少年盛夏,记到岁岁成年。
周谨飞二话不说,俯身稳稳背起他。少年宽阔清瘦的脊背,撑起了余确所有失重的慌乱,脚步稳而沉,一步步往医务室走。
午后风很轻,沿路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背上的余确虚弱得睁不太开眼,耳边传来周谨飞清淡温和的嗓音。
“你不用刻意减肥的,”他语速很慢,温柔得小心翼翼,“你已经很瘦了。”
余确趴在他背上,唇瓣动了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带着轻飘飘的无力感。
短暂的静默后,周谨飞又补了一句。
“你很漂亮。”
余确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极轻、极淡,染着病后的虚弱,无力又酸涩。
他气息不稳,轻声打趣:“夸一个男生漂亮,周谨飞,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周谨飞的脚步没停,脊背稳稳的,声音依旧干净温柔,坦然又认真。
“我看书多,对饮食、减脂这些多多少少都了解。”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不像话,刻意放得很轻,生怕戳破少年仅存的自尊。
“以后食堂我帮你打饭吧,未来的顶流歌手,给个机会让我请你吃饭。”
余确瞬间安静下来,彻底没了言语。
他微微抬着眼,视线落在周谨飞的后脑勺,看着那里两个浅浅的、温柔的发旋。
眼眶骤然一热。
他什么都懂。
周谨飞看出来了。
看出他连日空腹的窘迫,看出他刻意掩饰的苍白虚弱,看出他不肯言说的难堪与拮据。
可他没有点破,没有追问,没有怜悯。
只用最笨拙、最体面、最温柔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朝他伸出手。
帮他渡过难关,又完完整整地护住了他少年人的自尊,不让他有半分难堪、半分尴尬。
那天的风很软,阳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背脊上。
余确埋着头,压下眼底的湿热。
飞蛾飞得太久,追着火光前行半生,被火光照亮过岁月,也终究被火光狠狠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