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明,半昏半明的光射进屋子,寒风呼呼作响,刮翻院中柴堆上的簸箕,草药滚了满地。
落霞被这一声震醒,掀开帘子瞧了一眼,躺下后翻来覆去竟睡不着,索性一骨碌爬起来,推门而出捡起簸箕,撸起袖子清扫院中落叶。
扫到院门口时,望见不远处林道上有个飒爽的人影儿。
那人高高瘦瘦的,穿一身松松垮垮的黑衣,腰用红布条紧紧束着,身上背个竹筒,袖子高高摞起来,手上提着好几条鱼,正大步走进院门,直奔厨棚外的木盆。
“鱼沉?”落霞揉了揉眼睛,指着那几条银鳞大鱼,“这些……都是你抓的吗?”
玉琛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你用什么办法抓的?”见她衣衫干整,落霞更觉惊奇,提着扫帚追过去,“也太厉害了吧!”
玉琛道:“鱼饿一夜,最喜在太阳没出的时候冒头觅食,这个时候下饵,它们最容易上钩的。”
将手上的鱼安置好,她又歇下肩头竹筒,从里头拿出竹箭,落霞傻眼了,四根长签子,那签头根根尖得能要人命,每根尖上都叉着一条肥美的鱼。
落霞不由瞪大眼睛:“你的嗓子好了?!”
玉琛点头:“能说话了,但还是有点哑。”
愣了半晌:落霞指向竹箭:“这些竹箭,也都是你自己削的?!”
玉琛又点头。
那竹箭鲜得还在冒清香,肉白嫩无比,一看就知道才砍下来没多久,最近的一片竹地深在幽林,削竹签也要费好些工夫,这得多早出门才能干成那么多事?
思及此,落霞问道:“你什么时候出门去弄这些的?”
想了想,玉琛道:“寅时中。”
寅时中!天都没亮呢,林子里黑漆漆一片,说不准还有野兽出没,她可真敢去啊!咽下震惊,落霞道:“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玉琛莫名其妙看她一眼。
落霞五官乱飞,道:“那林子里有狼,狼会吃人的!不仅有狼,说不准还有孤魂野鬼呢!”
深山老林,野兽出没是常态,至于孤魂野鬼,玉琛倒是不怕,她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就几十,也没见哪个化成厉鬼来找她索命。
她埋头收拾鱼:“狼有什么可怕的,见到杀了就是。至于你说的什么孤魂野鬼,世上没有这等东西,纯属编出来的鬼话。”
落霞都快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有毛病发岔了,有生之年,她居然听到人说“狼有什么可怕,见到杀了便是”这等惊世骇俗的鬼话!
那可是狼!狼!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又不是家养的阿猫阿狗!
定是在吹牛皮!
落霞道:“你就吹牛吧!那狼都是成群结队出没,再厉害的人也没有本事杀掉一群狼的!”
“不错,”玉琛道:“但只要先杀了狼头,其他的狼就会群狼无首,再攻上一攻杀几个立威,剩下的自然就会四处逃窜了。”
落霞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是不信,道:“说的这么厉害,搞得好像你亲自试过似的!你要真有那样厉害的本事,也不至于可怜巴巴从江上漂下来,被人砍得浑身是伤。”
玉琛顿住,她确实会屠狼。
在黑鸦营的十五年里,她经历过成百上千场搏斗,肉搏、刀剑、生死局……其中最恐怖的莫过于屠狼。
幽闭的树林,攒动的狼头,深绿的眼睛,尖利的齿牙……
她们在台下厮杀,瑶玖高坐玉台,悠哉观赏着台下人为活命拿起屠刀拼命反杀。
最终,胆小懦弱的人一步步蜕变成屠狼者。
等屠狼者完全失去利用价值,她就会把屠狼者无情屠掉。
云婕如此,她亦如此。
玉琛胸口一闷,收回思绪,道:“我只是不小心被人暗算了而已。”
落霞嘲笑:“那还不是说明是你技术不到家,没有早早看清别人的奸计,才会傻乎乎钻入别人的圈套。”
“你们在聊什么?”杜澜从屋中走出来,满脸好奇道:“我还在屋里面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没什么。”落霞指着木盆道:“鱼沉寅时中就出门去抓鱼了,我在和她说林子里有野狼不安全,她说她不怕,见狼杀了便是,我不信她能杀狼,所以和她辩了起来。”
杜澜面色骤变:“鱼沉,你真的摸黑去林子里了?”
玉琛道:“是。”
“下次别去了,落霞说的对,山里野兽多不安全,更何况你的伤还没有好全。”
玉琛点头应好,蹲下处理鱼,腥味霎时飘满小院。
“哟,你们钓到鱼啦?”陆七笑眯眯跑进来,“我隔着好远就闻到荤腥味了,这么多鱼,谁钓的啊?厉害!厉害!”
杜澜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家鸡下来蛋,我娘让我给你送些来。”陆七掀开箩筐上的布,十几颗饱满的鸡蛋露出来,“最近鸡总是下蛋,收都收不过来,我家三个人又都是不爱吃鸡蛋的,一攒再攒就有了那么多,再不吃可要坏了。”
乡野贫瘠,土质并不肥沃。陆家那几片地只能产出些许次品大米供陆家人自给自足,为陆家人治病的时候,他家的饭菜基本也不见荤腥,都爱素菜素汤。一家连荤腥都没得吃的人家,怎么会不爱吃鸡蛋?
杜澜摇头:“拿回去吧,我不能要。”
陆七也急了:“不行,我娘可是特意交代过我的,这鸡蛋你一定得收,你救了我一整家人,我们欠着你好大的恩情呢!几个鸡蛋而已,快收下吧!”
“多谢。”玉琛接过陆七的箩筐递给落霞让她去放鸡蛋,又从木盆里拿起两条大鱼递回去,“谁也别说什么客气话了,礼尚往来,只当以物换物,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鱼近在咫尺,陆七却迟迟不接。
玉琛直接强塞到他手上,眼神又冰又冷,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胁迫。
陆七吓得够呛,愣愣捏住草绳,悄悄打量这个眼神冰冷的女人。
她很高,脸也挺白,五官和杜小姐一样出挑,甚至可以说不分伯仲,只是……行头太过随意,穿一身陈旧褪色的男装,头发简单挽着,明明是个女人却作这副装扮,显得格外突兀。
“鱼沉说得对,以物换物,彼此不欠。”杜澜把落霞手里的箩筐还回去,“你回去吧,把鱼洗洗蒸蒸给大爹大娘补补身子,剩下的药在这里,你也一并拿回去吧,这是最后一剂药了,往后你也不必再来了。”
以物换物,彼此不欠,以后不用再来……
陆七知道杜澜的意思,她心中有人了,不想和其他人扯上关系。他不是死皮赖脸的人,只在心中暗自悔恨昨日的话问得过于草率,便接过药材:“好,这些日子多谢杜小姐了。”
看着陆七慢慢走远,杜澜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原以为乡野村夫会很难缠,不承想几句话就能将他打发走。
收回思绪见玉琛在看她,挤出一抹笑来,道:“这鱼一时半会吃不完,留一半鲜吃一半腌了晒成干,你觉得怎么样?”
玉琛点头:“可以。”
落霞与秋水应声而动,麻利蹿到盆前争先恐后抢鱼。
落霞指着一条小的说:“这个太小了,根本不够一顿吃的,拿来腌。”
秋水道:“不行,这个头的鱼最鲜了,拿来做白灼鱼炙最合适!”
两个人又不知天地为何物地争论起来,杜澜头都要大了,刚想制止,便听到玉琛先开口。
她重复:“白灼鱼炙?”
“对啊!”秋水最擅厨艺,绘声绘色描述道:“就是把鱼改刀放在大盘里,浇上调制好的酱汁,大火蒸熟,再淋上一小勺热油,可香啦!”
玉琛心中一动。
洛州处北境边地,时人爱浓味口,喜烈酒辛辣,白灼这样的淡菜系,不是洛州人的心头好,而是南腹地人的最爱。
如果没记错的话,白灼鱼炙还是雍都最为出名的一道地方性特色佳肴。
雍都……
她们是从雍都来的?
玉琛沉思片刻,道:“白灼鱼炙不是北地人的口味,我听着你们的口音也不像北地人,倒像是雍都那片的,你们是从雍都来的?”
落霞忙着干活,脑筋没转就开口:“是啊,我们就是从雍都来的,光听口音就能听出来,你真厉害!”
真是个大漏勺,秋水恨铁不成钢地拍了落霞一巴掌,道:“你话怎么这样多,快点干活,小姐该饿坏了。”
落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神色骤变,紧紧抿住了双唇。
杜澜笑了笑,道:“是,我们是从雍都来的,要去我外祖家为他老人家贺寿,途经此处见山清水秀一时兴起稍作停留,过几天就要走了。”
玉琛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
唯恐她追问更多,杜澜道:“我听着你的嗓子已大有好转,我再给你把把脉,重新配药吧。”
玉琛应好,随她进了屋。
杜澜把了脉,又取出裹在素布里的银针在药酒里泡了泡,严谨地扎进玉琛手背上。
盯着蝶动的针,玉琛不经意开口:“小姐的医术是在哪里习得?我游世多年,这针法竟不曾在别处见过。”
杜澜怔了一下,道:“是得我母亲真传。”
“令堂是洛州人氏?”
“是,早年间在洛州,后随我父迁至雍都。”
玉琛继续道:“我观小姐医术高明,想必令堂也是位深谙医理的高人,素闻洛州城中有几脉绝世名医之后,医术代代相承名扬万里,不知令堂是出自……”
“药抓好了,”杜澜匆匆打断她的话,“我先去煎药了。”
玉琛顿了一下,道:“不劳烦小姐动手,我自己来就好。”
院子里,落霞与秋水围在竹竿前穿鱼,见屋里走出来人,齐齐抬头潦草瞥一眼,又齐齐垂下头。
玉琛端着簸箕从她们身侧掠过,提醒道:“挂高一些,免得被野猫野狗叼走了。”
“哦哦,好。”落霞立刻站起来架高竹竿,等人走远了朝秋水小声道:“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秋水推她一把,“你快去套套话,打听打听她到底什么来头。”
落霞一脸无辜:“为什么我去?她又不是我一个人救回来的。”
秋水道:“谁让你话多说漏了嘴,快去!”
抹了抹脸,落霞心如死灰朝玉琛走去,心道:早知道会有这一刻,我拼死都要拦着小姐,让她在江边自生自灭!